她的記憶力,好得驚人。
不需要任何筆記,她就將今晚觀察到的一切,條理分明地說了出來。
“LVMH集團的總裁阿爾諾先生,與文森特·凱恩,在露臺有過一次長達十五分鐘的私下交談。
我從唇語中,捕捉到了三個關鍵詞:‘天衍’、‘標準’、‘聯合’。”
“德意志工業聯合會的主席施密特,在晚宴後半段,主動向至少七位科技公司的CEO發出了明日私人早餐會的邀請,邀請名單裡,沒有我們的人。”
“瑞銀集團的執行董事,在與文森特碰杯時,做了一個極其隱晦的、屬於華爾街交易員確認‘空頭’訊號的手勢。”
……
她就像一臺最高效的情報分析儀,將那些隱藏在觥籌交錯之下的暗流,一一揭示。
祝仁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些情報,大部分他早已透過自己的渠道掌握,甚至比陳白露知道的更深。
但他沒有打斷她。
他只是在觀察。
觀察這個女人,這個被精心打磨成武器的……“夜鶯”。
她很專業。
專業到,連一絲一毫屬於“人”的情緒,都沒有洩露。
彷彿在賭場上,那個被他羞辱、被他親吻、最終被他“解放”的女人,只是一個幻影。
終於,陳白露彙報完畢。
她再次躬身:“我的彙報結束了。”
整個套房,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空氣中,只剩下中央空調輕微的送風聲。
陳白露低著頭,維持著躬身的姿勢,一動不動。
她感覺,祝仁的目光,正在一層一層地,剖開她的偽裝。
這種感覺,讓她渾身冰冷。
“辛苦了。”
許久,祝仁終於開口,聲音溫和,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酒櫃,倒了兩杯紅酒。
他將其中一杯,遞到陳白露面前。
陳白露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伸手去接。
“祝先生,我不喝酒。”
“這是命令。”祝仁的語氣,依舊溫和,但內容,卻不容置疑。
陳白露的指尖,猛地一縮。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眸裡,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她看到了祝仁的眼睛。
那雙眼睛,深邃如夜空,彷彿能洞悉一切。
最終,她伸出雙手,有些顫抖,接過了那杯酒。
“喝了它,然後去休息吧。”祝仁轉身,走回自己的書桌。
他沒有看她,彷彿這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舉動。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檔案袋,拿在手上,狀似隨意地翻看著。
陳白露端著酒杯,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她不明白。
她完全不明白祝仁想做甚麼。
試探?敲打?還是……別的甚麼?
她的訓練告訴她,在這種情況下,最安全的選擇,就是服從。
她仰起頭,將杯中那液體,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一股熱流,瞬間湧上大腦,讓她那張蒼白的臉,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祝先生,我……告退了。”
“等一下。”
祝仁叫住了她。
他拿著那個牛皮紙檔案袋,走到了她的面前。
“這個,你拿著。”
他將檔案袋,塞進了她的手裡。
陳白露的身體,如同觸電一般,猛地一僵!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看去。
檔案袋的封面上,用龍國語和翡翠王國語,印著一行醒目的、加粗的黑體字——
【天衍·歐羅巴一號超級智算中心-“奇美拉計劃”-一級安防體系絕密協議】!
轟隆!!!
陳白露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道驚雷,瞬間劈中!
一片空白!
絕密……檔案?
關於智算中心安防體系的……絕密檔案?!
他……
他把這個,給了我?
為甚麼?!
這一刻,她過去二十多年所受過的一切訓練,一切心理建設,瞬間崩塌!
她的大腦,瘋狂地運轉,試圖分析祝仁的動機。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最拙劣,也最致命的陷阱!
他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他是在用這份檔案,逼我暴露!只要我將這份檔案傳遞出去,他就會立刻收網!
不!
不對!
如果他已經知道了,他根本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他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讓我無聲無息地消失!
那麼……
這是一個考驗!
對!這是一個考驗!
他在考驗我的忠誠!他在用這份檔案,來測試我,究竟是選擇他,還是選擇我背後的……那些人!
陳白露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她的指尖,死死地捏著檔案袋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陣陣發白。
她的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邊,是囚禁她、控制她、用她家人性命威脅她的魔鬼。
另一邊,是拯救她、解放她、此刻甚至對她報以“信任”的神明。
這份檔案,就是一道選擇題。
一道,用她的靈魂和性命來作答的選擇題!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祝仁,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然而,她失望了。
祝仁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甚至帶著一絲關切的表情。
他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和那雙寫滿了震驚與慌亂的眼眸,聲音,輕柔得如同羽毛。
“怎麼了?喝醉了嗎?”
他伸出手,用手背,輕輕地,碰了一下她的額頭。
“臉這麼燙。”
他的動作,自然而又親暱,像是一個兄長,在關心一個不懂事的妹妹。
“這份檔案,很重要。”
他緩緩地,收回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鄭重。
“酒店的保險櫃,我不放心。翡翠王室的人,我也信不過。”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在我身邊,只有你,我能完全信任。”
“所以,交給你來保管。記住,無論發生甚麼,都不能讓它離開你的視線。”
“明白嗎?”
只有你,我能完全信任……
信任?
他竟然,對我說出了“信任”這兩個字?
一個將後背,完全暴露給刺客的君王?
一個將鑰匙,親手交給竊賊的主人?
他是瘋了嗎?
還是……
還是我瘋了?
陳白露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祝仁的這份“信任”,比任何酷刑,都讓她感到痛苦!
那份薄薄的檔案袋,此刻在她的手中,卻重逾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