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禮貌性地響起。
稀稀落落。
在場的都是活了至少半個世紀的老錢和政客。
他們見過太多來自東方的新面孔,聽過太多關於“慈善”和“可持續”的陳詞濫調。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又一個來自發展中國家的女企業家,試圖用“情懷”這個廉價的門票擠進他們這個圈子的老套故事罷了。
不少人已經開始低頭看錶,盤算著待會兒的午餐會要去和哪位大人物碰上一杯。
夏清韻就在這樣一片略帶輕視的目光中,緩緩走上了演講臺。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極簡的純白色長裙,外面披著一件同色的西裝外套。
長髮盤起,妝容素淨。
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她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一尊由漢白玉雕琢而成的塑像。
乾淨,利落,帶著一種力量感。
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先對著提詞器念一段冗長的開場白,只是靜靜地站在演講臺後。
用那雙清澈而冰冷的眼眸,緩緩掃視了一遍臺下那一張張或審視、或漠然、或敷衍的臉。
會場內原本有些嘈雜的議論聲,在她這沉默的注視下,竟不自覺地一點一點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身上那股獨特的氣場所吸引。
那不是怯場,更不是傲慢,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絕對平靜。
直到整個會場落針可聞。
夏清韻才緩緩將目光收回,她對著麥克風說出了第一句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在座的各位,先生們,女士們。”
“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
“當一場洪水即將淹沒我們共同的家園時,我們最應該做的,是甚麼?”
她的開場沒有PPT,沒有資料,只有一個看似與經濟和慈善都毫無關係的問題。
臺下,許多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絲困惑。
夏清韻沒有等他們回答。
她自問自答。
“是去爭論誰家的地勢更高,誰家的堤壩更牢固嗎?”
“不。”
“是去建造一艘能讓所有人都活下去的諾亞方舟。”
她的話音剛落。
她身後那面巨大的LED螢幕瞬間亮起。
螢幕上出現的不是清仁集團的LOGO,也不是她個人的照片。
而是一行充滿了史詩感與悲憫意味的大字。
【人類文明數字方舟計劃】
臺下終於出現了一絲騷動。
很多人都認出了這個名字。
就在不久前,這個由祝仁在巴黎盧浮宮提出的宏大構想像一場風暴席捲了全球的媒體頭條。
但他們沒想到。
這個計劃的另一位核心人物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出現在達沃斯的舞臺上。
夏清韻沒有理會臺下的騷動。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說服力。
“在過去的三個月裡,我走遍了龍國西南的山區,見證了無數即將失傳的古老手藝。苗族的蠟染,侗族的木構,瑤族的刺繡……”
“這些都是我們人類文明最璀璨的瑰寶,但它們正在以我們無法想象的速度消逝。”
“它們就像那場洪水之中最先被淹沒的珍珠。”
“所以,我發起了【種子計劃】。”
“我們用商業的力量為這些古老的手藝連結全球的市場,讓它們重新活在當下。”
螢幕上開始播放一段段充滿了生命力的影片。
深山裡的繡娘在她的幫助下成立了合作社,她們的作品登上了米蘭時裝週的T臺。
古老村寨的木匠用傳承千年的榫卯技藝打造出的傢俱,被擺進了紐約第五大道的奢侈品商店。
夏清韻的演講到這裡都還在所有人的預料之中。
這是一個很成功的關於“文化扶貧”和“商業向善”的故事。
很精彩,很感人,也很政治正確。
臺下響起了第二輪掌聲。
這一次比剛才要真誠了許多。
不少人都開始對這個來自東方的女企業家刮目相看。
然而,夏清韻卻在此時話鋒一轉。
“但是。”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銳利的鋒芒。
“僅僅是讓它們活下來,就足夠了嗎?”
“不。”
“遠遠不夠。”
“我們不僅要拯救那些即將被淹沒的珍珠,我們更要為我們整個人類文明打造一艘能抵禦任何風暴的方舟。”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而【人類文明數字方舟計劃】就是我們的答案。”
“我們將用最頂尖的人工智慧技術,為這個星球上所有瀕危的文化遺產進行數字化的、永久性的備份。”
“我們將為人類文明建造一座永不沉沒的記憶宮殿。”
她的這番話充滿了激情與理想主義的光輝,讓在場的許多人都為之動容。
掌聲第三次響起。
這一次是雷鳴般的。
夏清韻的演講到此已經可以說是大獲成功。
她完美地完成了自己作為“特邀嘉賓”的任務。
但她知道,真正的挑戰還沒有到來。
她看著臺下那一張張被她的情懷所感動的臉。
她的心裡一片冰冷。
她知道,這些人都是這個世界上最精明、也最冷酷的利己主義者。
情懷可以換來掌聲,但換不來他們口袋裡真金白銀的支援。
她必須給他們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就在她準備將話題引向更深層次的商業邏輯時。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第一排的中央位置響了起來。
“夏小姐。”
那聲音不大。
卻像擁有某種魔力,瞬間就讓全場雷鳴般的掌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轉向了那個站起身來的老人。
那是一個頭發花白、身形清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的老人。
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退休學者。
但,在場的所有人在看到他站起來的那一刻,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哈里森·凱文博士。
前米國國務卿,諾貝爾和平獎得主。
縱橫國際政壇超過半個世紀,被無數人敬畏地稱為“舊世界秩序的最後守衛者”。
他就是這個由西方主導的全球化體系的總設計師之一。
他就是活著的傳奇。
沒有人想到他會在這時站起來,更沒有人想到他會對一個來自東方的年輕女企業家發起質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