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韻看著那個緩緩站起身來的老人，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猛地收縮了一下。
但她的臉上卻依舊保持著完美的平靜。
她知道，她今天真正的“考官”來了。
凱文博士扶了扶自己的眼鏡，臉上帶著一種屬於長者的溫和微笑。
他對著夏清韻微微欠身。
姿態無可挑剔。
“夏小姐，請原諒我的冒昧。”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會場。
“您的演講非常精彩，充滿了理想主義的光輝，讓我這個老頭子都為之動容。”
他的開場充滿了讚美。
卻讓夏清韻的心沉得更深。
她知道，最致命的毒藥總是包裹著最甜美的糖衣。
“我個人對您的【種子計劃】表示由衷的敬佩。”凱文博士繼續說道，
“但是，對於您剛才提到的那個更宏大的【人類文明數字方舟計劃】，我作為一個研究了半個世紀國際關係的老人，有一些小小的困惑。”
來了。
夏清韻的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了。
凱文博士的目光穿過鏡片，落在了夏清韻身後的那面螢幕上。
落在了那行充滿了史詩感的大字上。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
但提出的問題卻直指這個計劃的核心。
“夏小姐，您的情懷令人敬佩。”
“但這個由【天衍】人工智慧主導的‘數字方舟’，恕我直言，聽起來更像是一個包裝精美的文化上的‘特洛伊木馬’。”
“特洛伊木馬”這五個字一出。
全場一片譁然。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他們沒想到凱文博士的攻擊會如此地不留情面。
這是最嚴重的指控。
這是將一場看似美好的文化公益活動，直接定性為了一場蓄謀已久的文明入侵！
夏清韻感覺自己的手心滲出了一絲冷汗。
但她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絲毫變化。
凱文博士似乎對現場的反應非常滿意。
他頓了頓，給了所有人足夠的消化時間。
然後，他緩緩丟擲了那個最致命的終極問題。
“所以，夏小姐。”
“我的困惑是。”
“當全世界的文明成果都存入這艘由龍國的技術所打造的方舟之後。”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如鷹。
“請問。”
“誰擁有對這些文明成果的最終解釋權？”
“誰又掌握著啟動和關閉這艘方舟的……”
“……唯一的鑰匙？”
這個問題像一枚重磅炸彈。
在寂靜的會場裡轟然炸響！
誅心！
這簡直是誅心之問！
他將一個技術問題、一個商業問題，瞬間上升到了文明的生殺大權之上！
一旦你承認鑰匙在龍國人手裡。
那麼你所有的美好說辭都將不攻自破。
你就是入侵者，你就是獨裁者。
但如果你說鑰匙不在龍國人手裡。
那麼你又如何解釋這個計劃的核心技術【天衍】是完全由龍國所掌控的？
這是一個邏輯上的死局，一個無法回答的陽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演講臺上那個孤零零的白色身影上。
他們想看看。
這個驚豔了全場的東方女人將如何面對這場來自舊世界之王的公開絞殺。
他們想看看。
她在被撕下所有偽裝之後會露出怎樣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
然而，夏清韻讓他們所有人都失望了。
她站在那裡，依舊是那副平靜的、從容的姿態。
甚至在聽完凱文博士這番話後。
她的嘴角還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微笑裡沒有憤怒，沒有慌亂。
只有一種棋手在等到對手走出那步意料之中的棋後，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她對著臺下那個目光灼灼的老人，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她直起身，重新面向麥克風。
用一種比剛才更加清晰、更加自信的聲音開口了。
“謝謝您，凱文博士。”
“謝謝您，問出了全世界都想知道的那個問題。”
達沃斯，會議中心。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們的目光像無數聚光燈，死死地鎖定在演講臺上那個白色的身影上。
期待、審視、憐憫、幸災樂禍……
種種情緒，在會場中無聲地交織成一張巨網。
而夏清韻，就站在這張網的中央。
她對著臺下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深深鞠躬。
然後，直起身，臉上帶著一抹從容的微笑。
“謝謝您，凱文博士。”
“謝謝您，問出了全世界都想知道的那個問題。”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迴盪在會場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一絲顫抖，沒有一絲慌亂。
甚至，還帶著一絲……感謝？
臺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凱文博士自己。
他微微蹙起了眉頭，那雙洞悉了半個世紀國際風雲的眼眸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困惑。
這個年輕的女人，她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她不應該是否認，或者辯解，或者試圖用一些華麗的辭藻來偷換概念嗎？
她為甚麼，要感謝我？
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夏清韻開口了。
“凱文博士，您的問題，歸根結底其實只有一個。”
“那就是‘信任’。”
“您不信任我們，或者說，這個由舊秩序主導的世界，還不習慣去信任一個來自東方的新生力量。”
她沒有迴避問題，反而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本質。
臺下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不少來自非西方國家的代表都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凱文博士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夏清韻沒有給他再次開口的機會。
她繼續說道：
“信任，不是靠語言來建立的。它是靠行動、靠規則、靠一個能讓所有參與者都感到安心的機制。”
“所以，關於您最關心的那個問題——‘鑰匙’，到底在誰的手裡。”
“我的答案是。”
夏清韻頓了頓，她抬起手，伸出了一根纖長的手指。
“這把鑰匙，不在我的手裡，也不在祝仁先生的手裡，更不在龍國政府的手裡。”
“因為它，根本就不是一把鑰匙。”
“而是三把。”
三把鑰匙？
這是甚麼意思？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更加困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