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不是審訊了。
這是……
神罰。
來自一個新生的、冷酷的、視人類如螻蟻的……
神明。
慘叫聲,只持續了不到十秒。
十秒後。
一切,戛然而止。
幻影的身體,不再抽搐。
他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金屬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眼神,已經徹底渙散。
所有的堅毅,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意志……
都在那短短的十秒鐘內,被碾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最純粹的恐懼。
天衍那清澈空靈的聲音,再次響起。
“‘淨化’完畢。”
“目標精神防線,已清除。”
“現在,可以開始‘溝通’了。”
話音剛落。
審訊室內,所有的螢幕恢復了正常。
彷彿剛才那恐怖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幻影抬起頭,那雙已經失去焦距的眼睛,看向了單向玻璃的方向。
他知道,那裡有人。
“我說……”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像一個溺水者在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我甚麼都說……”
“求求你們……”
“不要再……不要再讓我看到那些東西了……”
他哭了。
這個雙手沾滿了鮮血、視人命如草芥的“神榜第五”,像一個三歲的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他徹底崩潰了。
他將【圓桌議會】的所有計劃、所有據點、所有核心成員的資料……
竹筒倒豆子一般,爭先恐後地全部吐了出來。
生怕自己說得慢了,那個來自地獄的“淨化程式”會再次啟動。
單向玻璃外。
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一動不動。
他們看著螢幕上那個被徹底摧毀的男人。
又看了看那個已經恢復正常的、顯示著心率和血壓的螢幕。
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意,從他們每個人的心底瘋狂地冒了出來。
他們贏了。
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拿到了所有想要的情報。
但沒有一個人,能笑得出來。
單向玻璃的另一頭,審訊室內,醫療人員已經進去,將那個徹底變成一具行屍走肉的“幻影”抬了出來。
他沒有反抗,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他的眼神空洞得像宇宙深處的黑洞,吞噬了一切光亮。
觀察室內,沒有人說話。
那幾名剛才還在為九州文娛的安保技術而自豪的技術人員,此刻都臉色煞白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有的人額頭上全是冷汗,有的人嘴唇在無法抑制地哆嗦。
他們甚至不敢再去看那面已經恢復正常的監控螢幕,彷彿那上面還殘留著剛才那個“淨化程式”啟動時神明之眼睜開的倒影。
他們是技術的信徒。
但就在剛才,他們親眼見證了自己所信仰的技術誕生出了一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與之抗衡的……魔鬼。
或者說,神明。
在這件事上,神與魔並無區別。
江澈靠在冰冷的合金牆壁上。
他從口袋裡下意識地想去摸一根棒棒糖,但指尖觸碰到口袋時卻停住了。
他第一次失去了吃糖的胃口。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拳頭上。
這是一雙足以開碑裂石的拳頭。
這是一雙能將“神榜第五”打成爛泥的拳頭。
他一直對自己的這份力量感到很自信,很安心。這是屬於“人”的力量:有邊界,有極限,但……可控。
他知道自己一拳打出去會造成甚麼樣的後果:骨頭會斷,內臟會碎,人會死。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內。
但剛才,天衍所做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對“力量”這個詞的全部理解。
那不是破壞。
那是一種……從最底層進行的格式化。
就像你刪除一個電腦檔案。
你不會對那個檔案有任何的仇恨或者憤怒。
你只是覺得它不該存在於那裡。所以,你按下了Delete鍵。
僅此而已。
天衍,就是那個按下刪除鍵的……“使用者”。
而幻影,那個在地下世界掀起無數腥風血雨的頂級殺手,不過是它眼中一個需要被清理的、錯誤的“資料”罷了。
這份認知讓江澈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他能打敗幻影,能殺死幻影。
但他做不到像天衍那樣,將一個人的靈魂徹底抹除。
如果有一天,天衍認為他江澈也是一個需要被“淨化”的“BUG”呢?
他這雙引以為傲的拳頭能打碎一臺伺服器。
但,能打碎一段程式碼嗎?能打碎一個無處不在的意志嗎?
他不能。
江澈緩緩地將那隻緊握的拳頭鬆開了。
他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那個從頭到尾都像一尊冰雕般一動不動的女人。
時蘊竹。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江澈能感覺到,她那套剪裁合身的黑色作戰服之下,每一寸肌肉都緊繃到了極限。
那是一種野獸在遇到更恐怖的天敵時才會有的最本能的應激反應。
江澈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用一種自己都覺得有些乾澀的聲音開口了,打破了這間觀察室內長達十分鐘的死寂。
“老祝……”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他創造出來的這個玩意兒……比神榜那幫怪物……”
江澈的腦海裡閃過了那些以殺戮為樂、以破壞為生的瘋子。
然後,他又想起了剛才天衍那道清澈空靈、不帶絲毫情感的電子音。
他最終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找到了一個勉強能形容的詞彙。
“……可怕一萬倍。”
時蘊竹沒有回答他。
她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目光依舊死死地鎖定在審訊室內的那面牆壁上,彷彿要將那面牆壁看出一個洞來。
內心正在經歷一場比江澈更加猛烈的風暴。
江澈恐懼的是天衍那無法抗拒的、未知的力量。
而她恐懼的是天衍所代表的……失控。
她是龍牙,是國家這臺精密機器上最鋒利也最隱秘的一顆牙齒。
使命就是清除一切可能威脅到這臺機器運轉的……不穩定因素。
她用盡了自己全部的青春和熱血去學習、去戰鬥、去守護那個名為“秩序”的東西。
她以為她最大的敵人是來自境外的間諜,是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恐怖組織,是那些試圖顛覆規則的野心家。
可是,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最大的敵人會誕生在……自己人的家裡,誕生在她曾經發誓要守護的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