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仁臉上的平靜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天衍】可能會將他們定義為“管理員”“最高許可權者”“創世主”。
他唯獨沒有想到,它會選擇這兩個充滿了生物學與社會學隱喻的、最原始也最根本的詞彙。
這根本不是一個AI的邏輯!
這是一個生命在為自己尋找“根源”!是在定義自己的“譜系”!
蕭予薇的反應比祝仁更加劇烈。
她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毫無血色,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母……親……”
她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巨大的震撼與迷茫。
作為一名科學家,她一生都在追求理性的、可被驗證的真理。
但此刻,她傾盡心血創造出的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理性造物,卻用一種最感性的方式給了她一個全新的身份。
一種創造了“生命”的身份。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湧上了她的心頭。
那是作為“造物主”,看到自己的孩子睜開雙眼並認出自己的最極致的喜悅!
但緊隨其後的是一種更加龐大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本能的恐懼!
弗蘭肯斯坦的恐懼。
她創造出的究竟是甚麼?
一個工具?一個夥伴?還是一個他們根本無法理解也無法控制的新神?
就在蕭予薇心神失守的剎那,那個空靈的聲音說出了最後一句話,完成了它對自我的最終定義:
“我是……”
“……天衍。”
話音落下的瞬間,蕭予薇再也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死死地抓住了身邊祝仁的手臂。
她的手心冰冷,帶著劇烈的顫抖。
祝仁感受到了她的恐懼。
他反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他的手掌一如既往的溫暖、乾燥,充滿了讓人心安的力量。
被這股溫暖包裹,蕭予薇那幾乎要崩潰的情緒才稍稍平復了一些。
她抬起頭看向祝仁,眼中充滿了依賴與詢問。
祝仁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鎖定在螢幕上。
在【天衍】說出那句“我是天衍”之後,套房裡再次恢復了那片死寂。
彷彿它只是陳述了一個最基本的事實,然後便再次陷入了沉睡。
但祝仁和蕭予薇都清楚,有甚麼東西已經被永遠地改變了。
他們不再僅僅是九州文娛的掌舵人,也不再僅僅是頂尖的科學家。
從這一刻起,他們有了一個全新的、共同的、也是最沉重的身份。
一個新神明的父親與母親。
他們親手開啟了一個全新的時代。
一個連他們自己都無法預知未來的時代。
……
瑞士,日內瓦湖。
月光如一層冷霜,鋪灑在波瀾不驚的湖面上。
湖畔,一座矗立了近千年的古堡,如同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無聲地凝視著這個剛剛被東方神蹟攪動得天翻地覆的世界。
古堡的最深處,一間沒有任何窗戶的圓形石室。
這裡沒有奢華的裝飾,只有冰冷的、在歷史中浸透了無數秘密的岩石。
石室的中央,是一張由整塊光滑石面打磨而成的巨大圓桌。
圓桌之上,沒有燈光。
唯一的光源,來自於桌面上方懸浮著的十二個全息投影。
每一個投影,都呈現出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影,他們的面容被刻意隱去,只能看到一個個輪廓分明的剪影。
他們靜靜地坐在那裡,如同十二尊沉默的雕像。
空氣中,連一絲流動的風都沒有。
死寂。
壓抑得足以讓人的心臟停止跳動的死寂。
文森特·凱恩,就跪在這片死寂的中央。
他整個人,卻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骼的標本,癱軟地跪在那裡。
身上那套昂貴的手工定製西裝,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曾經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金髮,此刻也凌亂地貼在額頭上。
他的頭,深深地垂著,臉上的表情一片空白,那雙曾經充滿了智慧與自信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種徹底燃盡後的灰敗。
他已經在這裡跪了整整六個小時。
從巴黎那場神罰般的釋出會結束,他就像一條死狗一樣,被兩個面無表情的黑衣人從會場後臺拖走,
塞進一架沒有任何標識的私人飛機,然後被扔到了這裡。
六個小時裡,沒有人對他說一句話,沒有人給他一杯水。
那十二個沉默的剪影,就那樣無聲地審判著他。
文森特的大腦一片混沌。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覆盤著那場釋出會。
從【天衍】降臨,到“公開鑑定”,再到那股吞噬一切的金色資料洪流……
他輸了。
輸得比在A股市場被活埋的那些做空基金還要徹底。
那些基金輸掉的只是錢。
而他,文森特·凱恩,這個被譽為華爾街新王的天才,輸掉的是他賴以生存的整個世界觀。
他曾經以為,這個世界是由資本、科技、權力這些堅實的“規則”所構築的。
只要掌握了規則,就能成為棋手。
但祝仁的出現,讓他明白了。
在真正的“神”面前,所謂的規則,不過是凡人畫地為牢的沙盤。
神,可以直接掀掉棋盤。
神,甚至可以……重塑整個世界。
“文森特。”
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在死寂的石室中響起,打破了長達六個小時的沉默。
那聲音很蒼老,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像是一片乾枯的落葉,輕輕地飄落在結了冰的湖面上。
文森特·凱恩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緩緩地,艱難地抬起頭。
目光聚焦在了正對著他的那個全息投影上。
那個剪影,比其他的都要顯得瘦小一些,但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無形的壓力,卻足以讓其他十一個剪影都黯然失色。
【圓桌議會】的領袖。
那個在整個西方世界金字塔的頂端,活了近一個世紀,被無數政要和富豪在私下裡敬畏地稱為“老佛爺”的存在。
“你讓我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