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道並不算平坦,車輪時常碾過碎石或滾過凹陷的小坑,帶來輕微的顛簸。
馬車的每一次顛簸,都讓她破碎的經脈傳來針扎般的刺痛。
她緊蹙著眉頭,身體在柔軟的皮毛中微微蜷縮著。
而每當這時,一隻溫熱而穩定的大掌便會無聲地貼上她的後心。
精純而溫和的內力緩緩注入,撫平那細碎的痛楚。
這力量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既是撫慰,也是束縛。
車窗外,是不斷變換的深秋畫卷。
曠野遼闊,卻是一片刺目的枯黃與焦褐。
衰草連天,在凜冽的寒風中伏倒又掙扎揚起,發出蕭瑟的哀鳴。
偶爾能看到幾株頑強,葉子掉光的白樺樹。
灰白色的樹幹筆直地刺向灰色的天空,枝椏上殘留著幾個黑色鳥巢。
遠處的地平線上,有孤零零的村莊升起幾縷稀薄的炊煙。
河流變得瘦削而冰冷,水流遲緩,曾經豐沛的河灘裸露出來,佈滿了嶙峋的怪石和乾枯的蘆葦叢。
天空是那種令人窒息的灰。
陽光偶爾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投下幾縷慘淡的光柱。
非但不能帶來暖意,反而更襯得天地間的荒涼。
他們翻過山隘,山風變得更加狂暴,像無數冰涼的刀片,瘋狂地拍打著堅固的車廂,發出嗚嗚的怪響。
從車窗狹窄的縫隙望出去,能看到陡峭的山崖和深不見底的幽谷。
崖壁上有幾叢枯瘦的松樹頑強地紮根在石縫裡,針葉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深綠。
偶爾有幾隻黑色的,叫不上來名的巨鳥展開寬大的翅膀,在山谷上空盤旋,發出幾聲尖銳淒厲的長鳴。
越往北行,寒意愈重。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乾冷的氣息,地面上也開始出現零星未化的殘雪,就同大地斑駁的癬疥。
路旁的樹木越來越少,植被越來越稀疏。
視野變得更加開闊,卻也更加荒蕪。
車外是甲冑碰撞的鏗鏘聲,馬蹄踏土地的沉悶聲響,以及呼嘯不止的北風。
車內是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暖爐裡銀炭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以及他沉穩而綿長的呼吸聲。
兩人自那天后,基本沒有交集!
他大部分時間都閉目調息,恢復著耗損巨大的內力。
她有時會從昏睡中短暫醒來,透過那狹小的窗縫,望著外面飛速掠過的荒涼景象。
鉛灰的天,枯黃的地,呼嘯的風……
這一切都像極了她此刻的內心世界——
傷心,難過、生氣,後悔!
不知行了多少日,一道龐大的連綿起伏的黑色輪廓出現在視線前方。
那輪廓在前方若隱若現,城牆高聳入雲,彷彿是用整座山脈雕琢而成,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冰冷而沉重的金屬光澤。
這裡便是兩國的交界處,白曦晨雖然保持著昏睡的姿勢,但眼角的餘光早已注意到。
她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伸手輕推開車窗,將車窗拉開一條縫,透過縫隙,她眉頭微微蹙起。
這樣下去可不行!
若再不想辦法,屆時到了東嵐地界,盡是他的爪牙,她更難實施逃跑計劃。
不行,她不能在等下去了!
身體的虛弱是最大的阻礙,也是唯一的掩護。
內傷帶來的持續低熱和乏力,讓她大部分時間都昏沉無力,蜷縮在溫暖的毛毯裡,像一隻失去生機的鳥兒。
這姿態,也完美地掩蓋了她內心翻湧的驚濤駭浪和飛速運轉的謀劃。
機會,將在抵達邊界線的最後一個驛站小鎮降臨。
可她……
又靠甚麼逃出去?
這時,小腹傳來熟悉的,令人煩躁的墜痛感,連日顛簸和深秋的嚴寒,加上她本就枯竭的氣血,終於引發了身體的抗議。
她閉著眼,感受著這突如其來的“麻煩”,心中卻驟然亮起一絲微光。
這應當算得上是個機會!
她故意嚶嚀一聲,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引起某人的注意,眉頭微微皺著,臉色有些蒼白。
果然在聽到她的聲響後,易君庭睜開雙眼,眉頭皺著,有些擔憂的問她。
“怎麼了?”
白曦晨含糊著把頭扭向一邊。
“沒,沒甚麼!”
實則餘光掃在他身上。
在這個強大的男人面前,只能智取。
當夜,在驛站簡陋的房間裡。
她蜷縮在榻上,臉色比平日更加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眉頭緊鎖,發出細微壓抑的呻吟。
彼時,易君庭正在燈下處理最後幾份軍報。
在聽到她的聲音後,他握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墨跡在紙箋上洇開一小團陰影。
他抬起眼!
深邃的目光透過燭火,看到那張蒼白脆弱的臉心中一緊。
迅速放下筆,徑直走到床前。
高大的身影瞬間覆蓋在她身上,帶來沉重的壓迫感。
他站在榻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目光銳利如刀,以為她又要耍甚麼把戲。
只見她閉著眼,身體因疼痛而微微顫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脆弱的陰影。
額上細密的汗珠在昏暗燈光下清晰可見,那痛苦的神情,不像是裝的。
“你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他聲音低沉,眸中帶著一絲疑慮。
疑是因為墨白今早已給她把過脈,脈象平穩,並未大礙。
所以對白曦晨突然這般,他只當她是在耍小心機!
然而看她臉色蒼白,又用手捂著小腹,心中不免還是有些擔憂,便喚來墨白給她看看。
而他剛喊墨白,白曦晨就制止了他。
她微微腆著臉,一副難為情的模樣,吞吞吐吐,聲音細如蚊。
“你……別叫他了,我……我是來…月事了!”
聞言易君庭有些木愣,忽然想起女子每月都會有月事這一說法。
“那你需要甚麼,我去給你弄?”
白曦晨艱難地睜開眼,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帶著一絲羞憤和無奈。
“……乾淨棉布……月事帶……”
“還有……舒緩腹痛的藥材……”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你們男子……不懂這些……”
他沉默地看著她,眼神銳利地在她臉上逡巡,似乎在評估她話語的真實性以及她此刻的狀態。
房間裡只剩下她壓抑的喘息聲,和略微慌亂的心跳聲。
片刻後,他轉身對門外的親衛統領冷聲下令。
“去鎮上最好的布莊,按王妃所需,即刻採買,要最好的,另外把墨白叫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