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夜。
整整一夜。
易君庭如堅韌的磐石,維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內力未曾有片刻停歇。
他的臉色因巨大的消耗而變得蒼白。
眼下泛著濃重的青影,嘴唇有些乾裂。
唯有那雙深黑的眼眸,始終專注而沉靜地凝視著懷中的人,裡面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有心痛,有焦灼,還有強壓抑的慾念,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守護。
一直到天色微熹,第一縷蒼白的光線艱難地穿透窗紙時,白曦晨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滾燙的體溫在雄渾內力持續的疏導下逐漸退去,令人心悸的寒戰也終於平息。
雖然依舊虛弱,但呼吸變得綿長安穩了許多。
她像是找到了一個安全的港灣,無意識地調整了個更舒適的姿勢。
蒼白的小臉依賴地貼著他堅實的胸膛,沉沉睡去,唇角還帶著一絲極淺的放鬆。
看著懷中終於安穩下來的睡顏,易君庭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才敢鬆懈一絲。
他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渡入內力的手掌沒有立刻收回,而是輕輕地貼著她,感受著她身上的溫度。
疲憊如潮水席來,他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他想就這樣抱著她,一直抱著。
他低下頭,下頜輕輕抵著她柔軟的發頂,嗅著她髮間淡淡的,混合著藥味的馨香。
一夜的煎熬與曖昧的親密,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了他的骨血。
他不想她離開,也不允許她離開。
他已經動情,已愛上她,只想擁有她的全部,和她攜手相伴一生……
陽光精準地刺破窗欞上的薄紙,斜斜地落在床榻邊緣。
不知何時,沉重的眼皮掙扎著掀開一線縫隙。
模糊的視野裡,最先映入的,竟是一小片微微起伏,散發著男性獨有氣息的堅實胸膛。
胸前的衣物被扯得有些凌亂,領口敞開著。
她的臉頰正緊緊貼在那片溫熱光滑的肌膚上,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沉穩有力的心跳搏動。
一股溫熱的氣息,混合著濃烈的藥味、汗水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凜冽味道,絲絲縷縷,將她整個籠罩。
一時間她驚駭的睜開雙眼,像是被一道閃電劈散了所有殘餘的昏沉!
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肺腑間灌入的涼意激得她一陣嗆咳。
身體卻驟然僵硬如鐵石,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她怎麼會在易君庭的懷裡?
昨晚……昨晚她不是掉下山坡了麼?
她想立刻掙脫這令人窒息的桎梏,然而身體剛有細微的掙扎,頭頂傳來一道聲音。
“別動。”
嗓音低沉得可怕,像是粗糲的砂紙狠狠磨過喉嚨。
每一個字音都透著一種強行壓抑的沙啞,帶著一種徹夜未眠的乾涸與疲憊。
她驚乍的看著眼前精壯的肌膚,一點點的抬起沉重如鉛的頭顱,目光緩緩往上。
剛往上看,他低垂下來的臉,便撞入她的眼簾。
那雙慣常銳利如鷹的眼眸,此刻佈滿了蛛網般猙獰的鮮紅血絲,深重的青黑色陰影,沉甸甸地刻在眼窩之下。
嘴唇緊抿成一道毫無血色的直線,甚至因為缺水而微微起皮、乾裂,下頜繃得死緊,線條冷硬。
他的臉色在陽光的映照下,透出一種異樣的顏色。
更刺目的是,他微敞的領口邊緣,靠近鎖骨的位置,似乎有一小塊暗紅的已經乾涸的印記。
那眼神,牢牢鎖在她臉上,如深不見底的寒潭,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近乎暴烈的暗流。
有徹夜守護內力枯竭的疲憊。
有對她任性妄為,不顧死活逃跑的壓抑怒意。
更有對她這具“經脈盡毀、傷重瀕危”身體的擔憂。
“醒了!身體可還有哪些不適?”
他盯著她,聲音裡的沙啞更甚,如同一隻破舊的風箱,沉重不已。
“嗯!?沒…沒有!”
她鼻音厚重,臉色也有些潮紅,想坐直身體掙脫他的懷抱,怎料箍在她腰後的手臂。
非但沒有絲毫放鬆,反而收得更緊,如鐵鉗般將她牢牢禁錮在懷中這方寸之地,兩人之間再無一絲縫隙。
“為甚麼要跑?嗯?”
她看著他憔悴不堪的臉,看著他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擔憂,雖然伴著怒意。
看著他那張因內力消耗過度而灰敗的臉色,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化作一聲帶著無盡疲憊和複雜情緒的嘆息,緩緩垂下了眼睫。
那苦澀的藥味,似乎又在舌尖瀰漫開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他沉重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許久,她才艱難地吸了一口氣,乾裂的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卻清晰地道。
“我……不願意被你這樣對待,你心悅我只是你的一廂情願,我……我不願意!”
“這般對待?”
他低哼一聲,那聲音裡充滿了荒謬和一絲冰冷的嘲弄。
“這般是哪般?你就那麼討厭本王?”
他微微鬆開一點禁錮,迫使她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銳利眼眸攫住她蒼白脆弱的臉,一字一頓。
“本王費盡心思救你,你連一句話都沒有,就是這麼踐踏本王的真心?”
被那灼熱而憤怒的目光逼視著,她心頭猛地一悸,彷彿被剝開了最後一層偽裝。
所有的羞憤、委屈、不甘暴露在他面前,心中還閃過一絲不安和恐懼。
這一刻她也不知道,為何她會感到害怕。
她猛地抬眼,迎上他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儘管虛弱,眼底卻燃起一簇倔強的火焰。
“是!你我本就對立!”
“你心悅我,只是是你一廂情願!我不願做你的王妃!更不願意變成你手中的玩物。”
“你和蕭何沒甚麼區別,無非只是看中我的能力想利用我罷了!”
她用盡力氣,渾身都在發抖。
只是簡單的幾句話就耗盡了她殘存的氣力,眼前陣陣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