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她壓抑不住的憤怒,和他那沉重而帶著無上威壓的呼吸聲。
那件月白色的華服,此刻彷彿被賦予了全新又沉重的意義。
這不是簡單的“囚衣”,而是未來王妃的冕服,包裹著她,也昭示著他那以命定和強權為名的宣告著。
這一驚乍的訊息讓她半天沒緩過來。
加之身上劇痛幾乎令她沒有餘力思考……腦子只有一句嗡嗡的話語。
她莫名成了他的王妃!
還是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
沉重的木樓梯在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白曦晨被他半扶半挾地帶下閣樓。
厚重的月白雲錦,裙襬拖曳在陳舊的木質臺階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渾身痠軟無力,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他堅實的手臂上。
方才那石破天驚的身份宣告和霸道宣言還在她腦海中轟鳴。
這個男人他憑甚麼?!
她是不可能成為他的王妃!
羞憤、屈辱、茫然交織著,讓她只能被動地被他牽引著,走向樓下那未知的喧囂。
剛轉過樓梯拐角,樓下廳堂裡刻意壓低卻難掩尖銳的議論聲,便清晰地鑽入了她的耳中。
“嘖……我七哥真是瘋了!”
一個帶著明顯不滿和驕縱的嗓音響起,正是聒噪的易君瀾!
“為了個女人,連自身的傷都不顧了,天天給她渡氣療傷,還……還……”
他氣憤著,張著嘴,將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拳頭不甘心的砸了一下桌子。
“我看他腦子是燒糊塗了,回去後我看他怎麼和父皇交代!”
他是滿臉的擔憂,而墨白則比較沉穩,墨白拍了拍他胳膊,帶著些許無奈勸解。
“十三爺慎言呢!七爺……哎,他自有決斷,況且當時也確實是無奈之舉,您就別操心了!”
“決斷?甚麼決斷?”
易君瀾嗤笑一聲,聲音拔高了幾分,充滿了不屑。
“把個半死不活、灰頭土臉的人當寶貝,簡直就是瘋了!”
他兩個鼻孔朝天,雙手環在胸前,憤憤不平。
“就她那副鬼樣子,披頭散髮,臉色慘白得跟死人一樣,身上又髒又破,哪有一點能配得上我七哥的樣子?”
“更別提做我七哥的王妃了!簡直是笑話!”
“要臉蛋沒臉蛋,要身材沒身材的,還不及我東嵐女子三分!”
他頓了頓,又刻薄地補充道。
“依我看,就她這樣子的別說跟京裡那些世家貴女比,就是咱們王府裡稍微齊整點的丫鬟,都比她瞧著順眼!七哥這眼光……真是被豬油蒙了心!也不知道這女人給他灌了甚麼迷魂湯!”
對此墨白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聲音低了些。
“十三爺,其實白曦晨看起來也還可以,雖然重傷氣色不佳,但細看五官輪廓……”
“輪廓?甚麼輪廓!”
易君瀾不耐煩地打斷他。
“再好的輪廓,頂著一張死人臉,一身破爛,能看出甚麼花來?墨白你可別給我打馬虎眼!我就問你,你覺得她好看嗎?就她之前那副尊容?嗯?”
樓道上,白曦晨的身體僵硬了,那些刻薄的字眼如淬了毒的冰針,狠狠扎進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房。
剛剛換上的華服,此刻非但不能帶來絲毫溫暖,反而像無數根芒刺,扎得她渾身生疼。
她下意識地想掙脫易君庭的手臂,逃離這令人難堪的地方,逃離那些刺耳的評價。
易君庭的手臂卻如同鐵箍,紋絲不動。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她,只是那原本平穩的步伐,在聽到樓下那些議論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墨白被他逼問得無奈,聲音帶著一絲尷尬支吾道。
“哎呀!十三爺,醫者眼中,病容本就與……”
“行了行了!”
易君瀾不耐煩地揮手。
“本王知道,你們一個個都怕他!不敢說實話!哼,反正我不管,我第一個不認這個嫂子!看著就晦氣!七哥也真是的!”
也就在這時。
易君庭扶著白曦晨,踏下了最後一級臺階。
大廳裡的光線比閣樓上明亮許多,柔和的光線傾瀉而下,正好籠罩在剛剛出現在樓梯口的兩人身上。
那刻薄挑剔的某人背對著樓梯口,猶自對著墨白喋喋不休。
“你說!她之前那副尊容,好看嗎?!”
墨白正對著樓梯方向,臉上帶著無奈和尷尬,剛要開口敷衍,目光無意間掃過樓梯口。
一時間,墨白愣住了。
彷彿被一道無形的、極其強烈的光芒刺中雙眼,整個人猛地一僵!
他原本無奈微蹙的眉頭瞬間舒展,緊接著又因過度的震驚而高高揚起。
那雙明亮的眼眸,此刻如投入石子的深潭,一下子掀起了巨浪!
瞳孔也在剎那間收縮到極致,又猛地放大,裡面清晰地倒映出樓梯口那個沐浴著光線的身影!
驚豔!
絕對的驚豔!
面前的人就如在暗室驟然點亮了最璀璨的明珠!
這畫面驚的他忘記了呼吸,忘記了言語,忘記了易君瀾的存在,甚至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所有的感官都被那個月白色的身影牢牢攫住!
那泛著光澤的雲錦,那清冷的銀線暗紋,那繁複的霓裳裙襬……
這一切在柔和的光線下,都成了恰到好處的襯托,只為烘托出中間那個人!
那張臉……
不再是蒼白脆弱、沾著血汙的病容,而是一張精緻到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容顏。
在充足的光線下,就如蒙塵的明珠被精心擦拭乾淨,露出驚心動魄的本來面目!
冰肌玉骨,眉目如畫,唇染海棠。
尤其是那雙水光瀲灩的杏眼,就像是寒潭中浸潤的黑曜石,流轉著脆弱而又倔強的光芒!
墨白只覺得有人把自己的心臟狠狠攥了一把,又驟然鬆開。
渾身血液瘋狂地湧向頭頂,帶來一陣強烈的眩暈感!
他從小習醫,見慣生死,自詡心志堅定,卻在此刻被這一種極致的美衝擊得快要魂靈出竅!
這哪裡是“不好看”?
這分明是奪天地造化之靈秀!
絕世之姿!
他快速翻遍腦海,都找不到該用甚麼詞來形容。
他呆呆的看著白曦晨,愣在了原地。
他這副如被雷劈中,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的呆滯表情,終於引起了背對樓梯口的某人注意。
“喂!墨白!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墨……”
易君瀾不耐煩地轉過身,後半截的呵斥如被利刃斬斷,卡在了喉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