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抬手指向積木城堡搖搖欲墜的最高塔樓,塔尖上似乎不是積木塊,而是一根斜插著的、褪色成灰白的羽毛裝飾物,頂端還沾著幾點凝固的、疑似墨水的暗沉痕跡。
“那!”洛可可眼睛一亮,剛要指揮暴暴去拿,凌雪立刻阻止:“別動!塔樓是臨界點,牽一髮動全身。”銀狐肩頭的魅影貓無聲滑落,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陰影,貼著地面疾速遊弋,避開散落的玩具和能量脈絡,如煙霧般輕盈攀上塔樓。
它沒有觸碰塔樓結構,只是精準地叼住那根灰白的羽毛尖端,輕輕一扯。
羽毛筆落入銀狐手中。入手冰涼沉重,筆尖的暗沉痕跡散發出微弱的、混雜著悲傷與執拗的能量波動。幾乎是同時,蘇琉手裡的小玩具鏡突然震動起來,鏡面自行調整了角度,不再對著八音盒上方的玻璃人形,而是轉向了八音盒底座一個不起眼的、佈滿灰塵的雕花凹槽——那形狀,竟與銀狐手中的羽毛筆筆桿尾部嚴絲合縫!
蘇琉心臟狂跳,她立刻將小鏡子遞給銀狐:“對準那個凹槽!”
銀狐依言,將鏡子對準凹槽。洛可可則眼疾手快地將羽毛筆精準地插入凹槽!
“咔噠”一聲輕響。
羽毛筆嵌入凹槽的瞬間,小鏡子裡迸射出比之前強烈數倍的光芒!光芒不再投射畫面碎片,而是凝聚成一道細細的光束,打在那被無形鎖鏈束縛的彩色玻璃人形的“臉”上!
那張模糊的玻璃面孔,在光束的照耀下,如同被強酸腐蝕的油彩畫,開始扭曲、剝落。
褪去華麗虛偽的色彩,露出的並非猙獰,而是一張極度恐懼、佈滿淚痕的女人臉龐。
鏡光如同聚焦的真相之焰,“謊言的臉”被灼燒、剝落!
“啊——!”
一聲淒厲到穿透靈魂、混合著童稚嗓音與成年女性絕望的尖嘯從玻璃人形口中爆發出來。
整個玩具盒核心空間劇烈震盪!
積木城堡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懸浮的八音盒水晶裂紋蔓延加速,下方散落的錫兵玩偶紛紛從地上爬起,眼眶空洞,舉起生鏽的“武器”。
童謠的悲鳴,化為實質的怨毒攻擊。褪色的風暴席捲而來,遠比之前的“衛兵”強大!
凌雪的青鸞靈犀發出清嘯,凌空劃出守護光幕,勉強擋住第一波精神衝擊。洛可可和暴暴怒吼著迎上撲來的錫兵群,拳頭與爪牙撕扯著腐朽的金屬和木屑。
泉水指揮官雙手虛握,口中吟唱,柔和的金色光波如同漣漪般盪開,努力驅散那令人窒息的“褪色”詛咒,減緩其侵蝕速度。
蘇琉緊緊抱住懷中氣息越發微弱的小糰子,額角滲出冷汗。她強行催動【辰時沙漏】,沙漏虛影在身前急速旋轉,試圖在小範圍內維持一個穩定的時間流速,抵擋空間本身對她和小糰子生命力的瘋狂抽取。
“堅持住,糰子…出口就在前面了!”她能感覺到,隨著“謊言的臉”被破開,某種核心的禁錮正在鬆動。
“鏡子!照她露出的臉!”
銀狐大喊,他的魅惑能力在純粹的怨念衝擊下大打折扣,只能配合凌雪的青鸞做小範圍干擾。
他注意到,那女人真實的、恐懼流淚的臉龐暴露後,那束縛她的無形鎖鏈似乎也顯化出一絲極其黯淡的痕跡。
蘇琉咬牙,再次舉起小鏡子,將光束死死鎖定在那張哭泣的真實臉龐上!光芒如同手術刀,剝離著最後一點虛假的彩色玻璃碎片。
就在這時,那本被丟在地上的焦黑童謠書,無風自動,嘩啦啦翻到了最後一頁!那一頁沒有歌詞,只有一幅極其粗糙、彷彿被淚水暈開的簡筆畫——
一個穿著華麗長裙的女人,跪在地上,雙臂絕望地伸向一個被巨大黑色旋渦吞噬的小小身影。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字跡被反覆描摹,浸透了絕望:
媽媽回來……艾拉不要當顏料!
“艾拉……”
凌雪瞳孔驟縮,瞬間聯絡起在【盛筵之影】中的情報裡,那個被國王親王爭執波及的凝固貴族女孩的名字!
這層層巢狀的畫獄,這凝固的盛宴,這褪色悲鳴的童謠……一切的源頭,都指向了王權最骯髒的獻祭!
“國王……”蘇琉的聲音因憤怒和徹骨的寒意而顫抖。
“他維持那永恆‘傑作’的力量源泉……是子民的靈魂!親王發現了他用活人,甚至可能是用……用自己的孩子艾拉作為‘顏料’來維持畫獄的‘永恆’和‘完美’!所以親王才會說‘以子民為顏料’,所以國王才說靈魂是‘燃料’、要親王變成‘紅’!他爭執的根本,是要阻止國王繼續獻祭!甚至不惜引爆自己體內的力量同歸於盡!”
親王那刻骨的憤怒,國王那扭曲的掌控欲,那場引爆凝固的慘烈爭執……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這根本不是甚麼藝術追求的分歧,這是父親為了阻止另一個父親對孩子犯下滔天罪行而爆發的絕望反抗。
“艾拉……”銀狐指向那被鎖鏈束縛、正因真相被揭露而痛苦尖嘯的玻璃人形。
“是那個‘媽媽’的孩子!她的絕望之源,就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被丈夫獻祭,靈魂融入這‘傑作’,成為一塊永恆的‘顏料’!這【褪色童謠】,就是艾拉被吞噬前的精神世界所化!是她最後的哭泣!”
“所以出口在這怨念核心!”泉水指揮官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凝重,“鑰匙就是‘她’的解脫!”
玻璃人形“媽媽”的尖嘯達到了頂點,束縛她的鎖鏈在鏡光下劇烈震盪,顯露出實質。
而整個空間的褪色之力也狂暴到了臨界點,積木城堡開始大規模崩塌,八音盒的裂紋如蛛網般擴散,釋放出毀滅性的能量亂流。
“沒時間了!”凌雪厲聲道,“核心在鎖鏈和八音盒的連線處!所有人,集中力量攻擊那裡!只有‘媽媽’解脫,艾拉的悲鳴世界才會開啟出口!”
洛可可和暴暴硬生生撕裂撲上來的錫兵狂潮。銀狐將全部精神力化作魅惑尖刺,試圖干擾鎖鏈的能量流轉。泉水指揮官雙手合十,周身金光大盛,化為一柄純粹的光之利矛。凌雪的青鸞清嘯,裹挾著破邪之力,化作一道青色閃電。
小糰子抬起小爪子,對著劇烈震盪的鎖鏈與八音盒連線處一個極其細微、因能量過度匯聚而顯得格外“脆弱”的空間褶皺點,輕輕一劃!
就是現在!
蘇琉抱著小糰子,兩把匕首滑入手中,衝向劃過那個位置。
“破!!!”
凌雪的青鸞之槍、泉水指揮官的光之矛、銀狐的精神尖刺、洛可可和暴暴的狂暴力量,另有四股強大的能量洪流在小糰子指出的那個空間褶皺點完美交匯。
轟——!!!
無法形容的巨響伴隨著空間的哀鳴爆發。
束縛玻璃人形的鎖鏈寸寸斷裂,巨大的八音盒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徹底炸開。
八音盒炸裂的巨響裹挾著靈魂層面的悲鳴,整個褪色空間如同被重錘擊碎的琉璃盞。粘稠的顏料、褪色的積木碎片、玻璃人形最後的尖嘯混合著艾拉那被囚禁千年的絕望,化作一股混亂的能量洪流,將五人狠狠拋飛。
眩暈與空間的劇烈撕扯感再次降臨,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漫長、更痛苦。
蘇琉死死抱住懷裡的小糰子,生怕被吹散,【詭影披風】瘋狂閃爍,將混亂的衝擊波勉強盪開。
當腳底終於傳來堅實的觸感,刺目的強光散去,沉重的、混合著松節油、灰塵和……陳舊油彩特有腥氣的空氣湧入鼻腔時,所有人都踉蹌著站穩,劇烈喘息。
預想中的副本出口或安全空間並未出現。
眼前,是一條望不到盡頭的、極度壓抑的走廊。
廊道極寬,穹頂高得令人目眩,兩側是巨大的、幾乎頂天立地的拱形落地窗——然而窗外並非景色,而是凝固的、濃稠如墨的黑暗,彷彿整條走廊是被硬生生從虛空中切割出來,懸浮在無邊的寂滅之上。
光線來源於廊頂鑲嵌的、間隔遙遠的、散發著慘白冷光的晶石,勉強照亮腳下冰冷的、打磨得如同鏡面的黑色大理石地板。
而走廊兩側的牆壁……
全是畫。
一張接一張,巨大、華麗、鑲嵌著沉重鎏金畫框的油畫,密密麻麻,鋪滿了每一寸牆壁。
畫框的繁複金紋在慘白冷光下反射著冰冷而虛幻的光芒,如同無數冰冷的眼睛在注視著他們。
“操!”洛可可第一個爆了粗口,聲音在空寂的廊道里激起令人心慌的迴響,“這他媽又是甚麼鬼地方?!”
她懷裡的暴暴也煩躁地甩著頭,對著兩側的畫像齜牙低吼,硫磺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格外刺鼻。
“畫廊……”銀狐的聲音帶著一種脫力的沙啞,他靠在一處冰冷的窗框旁,指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肩頭的魅影貓縮成一團黯淡的陰影。
“千重畫獄……第四層【宮廷畫廊】。呵,還真是……層層巢狀,永無止境。”
他嘴角勾起一絲疲憊又冰冷的嘲諷。
凌雪幾乎是落地瞬間就開始了觀察。她無視了脖頸上再次浮現的淺淡勒痕,琥珀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掃過近處幾幅巨大的油畫——
畫中人物無一例外穿著繁複的宮廷服飾,表情各異,卻都透著一股被強行凝固的僵硬感,眼神空洞得令人發毛。她的羽毛筆在記事板上飛速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泉水指揮官的白袍在慘白冷光下顯得更加刺眼和不祥。他臉色蒼白,抱著同樣萎靡的小獅子明曦,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臉上努力維持著那份悲憫的平靜:
“諸位,我們……似乎仍未脫離險境。這畫廊……”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些巨大的畫框上,“恐怕藏著更深的‘不合理’。”
蘇琉抱著小糰子,站直了身體。她的聲音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將前因後果徹底串聯起來的篤定:
“不是更深!這裡就是一切的源頭!那個國王……那個瘋子維持他那永恆‘傑作’的……標本室!”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標本室?”洛可可皺眉,一臉“你他媽在說甚麼”的表情。
“對,標本室。”蘇琉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留在凌雪的記事板上,彷彿在尋求某種印證。凌雪微微點了下頭。
蘇琉深吸一口氣:
“覆盤一遍我們看到的,串起來!”
“第一層,【凝固之宴】,那場永遠定格的宴會——那是獻祭的現場!王座廳裡,國王端坐,下面跪倒一片貴族,臉上卻是極致的驚恐。為甚麼驚恐?因為那不是朝拜,是待宰的羔羊,是國王在收割‘顏料’的儀式現場。那滴‘血淚’,就是儀式即將完成的徵兆。”
“第二層,【盛筵之影】,那場虛假的歡宴——那是獻祭的前奏!我們‘聽’到的親王與國王的爭執,核心是甚麼?親王發現了國王的秘密。他質問國王:‘您看看外面!那些笑臉!是用活生生的……堆砌出來的顏料!’以及‘艾拉呢!艾拉怎麼辦!’”
蘇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想起了偏廳隔間裡,國王那句冰冷粘稠的話語:“艾拉?那是維持這幅‘傑作’永恆鮮活的……燃料!”
“艾拉是誰?”銀狐介面,桃花眼中再無絲毫輕佻,“在第三層,那個褪色的童謠世界裡,那本殘破童謠書的最後一頁……那個被黑色旋渦吞噬的小小身影,旁邊寫著甚麼?”
“‘媽媽回來……艾拉不要當顏料!’”洛可可腦子轉得飛快,脫口而出。她瞪大了眼睛,看看蘇琉,又看看走廊兩側那些巨大的肖像,“操!難道……?!”
“沒錯!”蘇琉斬釘截鐵,“艾拉,就是國王的女兒,或者至少是王族血脈!親王發現國王在用活人,甚至是用自己的至親血脈作為‘顏料’來維持他那扭曲的、所謂永恆的‘傑作’。親王為了阻止他,甚至不惜在自己體內埋下那種毀滅性的暗紅顏料,在爭執中引爆,試圖拉國王同歸於盡。國王那句‘你將是今夜盛宴最亮眼的一抹紅’,指的就是親王的自爆。”
“這就是為甚麼第二層凝固的起點在偏廳,為甚麼第一層王座下跪著的貴族臉上是那種被當成祭品的驚恐表情。”
“而第三層,【褪色童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