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瞬間聚焦在蘇琉身上,在她還端著碗的手、她臉上剎那的茫然與緊接著強行壓下的驚愕間反覆掃過。
蘇琉只覺得頭皮發麻!
心中瞬間翻江倒海:壞了!怎麼會這樣?
這些地下生物是被啟明帝國放逐的?!
蘇琉頓時想到自己那本菜譜——
啟明帝國,今黎書局出版。
守衛們顯然接到了翻譯的最高警報,一部分人飛速衝向巢穴深處,剩下的守衛則緊張萬分地將武器對準牢房,但眼中除了警惕,卻多了更多……惶恐與期待交織的複雜神色。
“怎麼回事?蘇……蘇蘇,你那飯……”盧克嚥了口唾沫,艱難地問。
蘇琉大腦飛速運轉。
這些地底生物對“啟明帝國”的味道有極其深刻的反應,充滿了近乎本能的敬畏、恐慌和一絲……渴望?
他們顯然認得這烹飪方式。
而且他們用了“使者”、“懲罰”、“審判”這些詞……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瞬間在蘇琉腦海中成型!
她沒有回答盧克,而是在墨羽那洞察一切的目光注視下,強行穩定住心緒。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將手裡那碗還散發著溫熱的兔肉排放下。
她挺直脊背,不再偽裝驚慌失措的女大學生,臉上屬於“蘇蘇”的茫然被一種刻意營造的、帶著淡淡距離和審視的神情所取代,目光也彷彿穿透了藤蔓牢籠,變得深邃而……居高臨下。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語調,對著牢房外,清晰地開口——
這一次,她沒有使用“蘇蘇”的假身份,而是直接點明瞭核心:
“吾,奉啟明之光而來。‘它’的味道,是吾身份的印信。”
牢房外,一片死寂。
所有聽到她話語的族人,觸角的光芒都僵硬在了那裡。
震驚!懷疑!
但更多的是……
那被深深埋藏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對啟明之光的敬畏與……一絲重新點燃的、渺茫的希望之火!
那個矮小翻譯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幾乎要跪倒在地。
就在這時,巢穴深處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蒼老但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響起,這次是流利卻帶著古老氣息的通用語:
“放逐之民,恭迎……使者降臨!”
沉重的藤條被守衛們小心翼翼地移開。一位鬚髮皆白——
如果那如同白色晶石纖維般的東西能算鬚髮的話,
身形有些佝僂,但目光卻如深潭古井的老者,在數名氣息強大的族人護衛下,出現在牢房門口。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蘇琉放下的那碗飯,再看向蘇琉時,渾濁的眼中蘊含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審視,有激動,更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乞求。
墨羽不動聲色地將蘇琉所有的細微表情盡收眼底,黑鴉輕輕啄了他耳廓一下。
盧克更是完全石化了,完全無法理解這戲劇性的神展開。
蘇琉肩頭的小糰子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情緒和環境的鉅變,悄悄站了起來,警惕地環視著周圍這些被主人稱為“放逐之民”的存在。
長老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蘇琉臉上,帶著深深的敬畏和一種終於等到甚麼的期冀:
“無盡海域的放逐者,恭迎啟明之光使。使者大人……您此行,是帶來至高議會的……赦免?還是……”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問出了全族最關心的問題:
“……是對吾族永恆的放逐?抑或是……終於肯指引吾等……尋回……光之國度的座標?”
蘇琉迎著老者那雙充滿希冀、恐懼、質問和無數複雜情緒的眼睛,心臟在胸腔內狂跳。
她強自鎮定,將屬於“啟明使者”的高傲和憐憫混雜出一種恰到好處的姿態。
她沒有直接回答長老的問題,只是伸手指了指那碗散發著獨特香氣、此刻卻彷彿象徵著命運轉機的兔肉排,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此物,已明吾志。啟明之光,並未遺忘深淵中的遺民。吾來此,只為一事。”
她略作停頓,將長老眼中驟然亮起的近乎瘋狂的光彩盡收眼底,才緩緩吐出最後一句,將對方全部的希望瞬間點燃——
“吾為……引領爾等,於深淵之中……重鑄方舟之基。”
那地底長老渾濁雙眼中驟然爆發的光芒,亮得幾乎要穿透蘇琉強裝鎮定的面具。
他佝僂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彷彿被注入了一股無形力量,連帶著周圍所有圍觀的放逐之民都發出了一陣意義不明的、壓抑著狂喜的嗡鳴,頭頂觸角的光輝狂亂閃爍。
“引……引領……重鑄……方舟之基……”
長老的聲音破碎不成調,重複著蘇琉刻意吐露的、充滿希望又語焉不詳的話語。
這八個字,如同一顆投入死水潭的重石,瞬間攪動了這片沉寂地下世界積累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絕望與渴望!
放逐的黑暗裡,哪怕一絲來自“啟明”的光,都足以燎原。
“放逐之民,願為光使效死!”
長老猛地後退一步,以手撫額,深躬到地,姿態虔誠而卑微。
他身後,所有守衛乃至聞訊趕來的其他族人,齊刷刷地做出了同樣的動作,如同迎接真神降臨。
整個巖洞牢區的氣氛,瞬間從警惕與關押,轉為狂熱與獻祭式的臣服。
盧克目瞪口呆,嘴巴張著,忘了合上。
墨羽依舊沉默,只是那雙落在蘇琉背影上的黑瞳,幽深得如同寒潭,所有震驚都沉澱到了最深處,只餘下更深沉的審視。
他能清晰地“看”到蘇琉後背一瞬間繃緊又強迫放鬆的肌肉線條——她在賭,而且賭贏了開局,但這局更險了。
蘇琉心口砰砰直跳,幾乎要破出胸腔,面上卻維持著那種疏離而憐憫的姿態,微微頷首:
“起身。啟明之光,不喜無謂之禮。”
她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掃過這片龐大而奇異的地下巢穴,聲音放得更低沉平靜,
“方舟之基,需堅固之材。此地雖處淵藪,萬物自有其用。帶吾看看爾等可助‘重鑄’之物。”
接下來的時間,在長老近乎卑微的陪同下,蘇琉以“啟明光使”的身份,被簇擁著參觀了這處深入地底的族落。
她的姿態帶著一種理所應當的挑剔與審視,眼神掃過那些奇特發光菌毯覆蓋的建築結構、儲存物資的洞穴、以及一些正在被族人處理加工的材料——
無論是金屬殘骸、特殊礦石,還是地底生物的外殼與粘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