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琉的語速緩慢,措辭模糊而宏大,如同降下神諭:
“……吾觀此處巖骨堅韌,頗合基座之用。那暗色堅殼,亦具隔絕腐蝕之效。嗯,此粘液倒有幾分不凡……爾等善於此道,善。”
每一句模糊的讚許,都讓長老眼中的狂熱更甚。
他揮動著如同白色晶須般的手,激動地向“光使”介紹:
“稟光使,此地乃‘淵背礁’腹心,受古老‘磐石之心’庇護……啊,就是那低沉脈動之源!礁岩本身便是極好的骨架,吾族秘法淬鍊,可比精鋼!那蟲殼是‘深潛甲蠹’之遺蛻,萬年不朽,抗腐力絕佳!至於您說的‘青涎’……”
他指了指一種從特定苔蘚中採集、散發著微弱熒光的濃稠粘液,
“乃是‘磐石之心’滋養的‘古苔’分泌,用於建築,可隔絕‘酸海’與‘蝕霧’,效用遠超凡品!”
蘇琉將這些資訊牢牢記在心間。
“淵背礁”、“磐石之心”、“蟲殼”、“古苔青涎”、“酸海”、“蝕霧”——
一個個關鍵名詞勾勒出無盡海域島嶼的輪廓。
長老甚至隱晦提及一些洞穴深處存在“不穩定裂隙”,通向“更危險的海眼”,暗示著島嶼並非絕對安全之地。
當長老的目光終於從對材料的狂熱介紹轉向蘇琉,帶著一絲近乎諂媚的小心翼翼探詢時,蘇琉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偉大的光使……恕卑微的放逐之民斗膽……帝國……偉大的啟明帝國,如今……聖光是否依舊普照?議會……可還記得深海的吾族?”
他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悲涼與期盼,如同即將溺斃之人望向水面上最後一根稻草。
蘇琉心中警鈴大作。她對帝國現狀一無所知!
但她臉上波瀾不驚,眼神反而帶上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憫”與淡淡的“責備”,聲音陡然帶上不容置喙的威嚴:
“帝國恆昌,光耀萬古!”她先定下一個不容質疑的基調,“然,萬古之長河,自有其流向。”
她話鋒一轉,變得縹緲高遠,將問題化作一種更高的期許,同時也巧妙地將話題拉回她的目的,
“吾奉旨而來,所見者,唯爾等能否把握這‘重鑄’之機!方舟之基不成,萬事皆空!糾纏細枝末節,豈非捨本逐末,辜負聖光所期?”
這番話說得極其高明——既迴避了具體問題的回答,又抬高了“重鑄方舟”的重要性,最後還隱含警告。
字字句句都像一個真正的、被龐大使命所束縛的帝國使者該有的口吻——不耐於懷緬過去,只著眼於手中的核心任務。
長老被這無形的威壓和“捨本逐末”的責備嚇得渾身一哆嗦,額頭上類似汗液的分泌物滲出,頭頂觸角的光芒都暗淡了幾分:
“光使大人教訓的是!是卑下愚鈍!目光短淺!重鑄方舟,方是吾族存續之機!不敢再妄言!”
他惶恐地低下頭,唯恐再惹得使者不悅。
蘇琉見氣氛烘托到位,趁熱打鐵,直接切入核心:
“既知利害,速速集齊吾所需之材:精粹巖骨、深潛甲蠹之殼、古苔青涎!方舟之基,爭分奪秒!”
長老如同得到了最高指令,精神一振,之前的惶恐瞬間被巨大的使命感取代。
他大聲用急促的本土語言下達命令,整個沉寂的地下空間瞬間變成了熱火朝天的工地!
無數矮小的族人像被啟用的螞蟻,蜂擁著奔向各個洞穴深處,按照“光使”的指示去尋找、採集、搬運那些被指定為“方舟之基”的材料。
蘇琉在長老親自引路下,來到了一處堆滿各種材料的寬闊巖洞。
很快,一塊塊閃爍著烏光、堪比精鋼的深色礁岩,一片片光滑堅韌、散發著冰冷氣息的巨大暗褐色蟲殼,以及數個由堅硬樹瘤製成的罐子裡、盛滿散發著微光、粘稠無比的古苔青涎,被迅速送了過來。
其質量和數量,遠超蘇琉在廢舊殘骸堆裡切割到的那些邊角料!
蘇琉看著眼前小山般的珍貴物資,心頭狂跳,但面上只露出恰到好處的“勉強滿意”。
她心知時間緊迫,共生舟的修復倒計時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更為關鍵的是,墨羽那彷彿能穿透靈魂的審視目光,像一根無形的刺,時刻提醒她這個騙局隨時會被戳穿的危險。
她強作鎮定,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對長老吩咐:
“材料尚可,暫存於此。吾需前往‘方舟’確認基座狀況。爾等繼續收集,不得怠慢!”
她故意使用了“方舟”這個模糊的指代,將自己的離開偽裝成職責所需。
“是!光使大人!”長老對“光使”的每一個字都奉若圭臬,只道是關乎帝國使命的關鍵步驟。
他恭敬地躬身:“需要卑下或護衛陪同……”
“不必!”蘇琉斷然拒絕,帶著帝國使者的傲慢與不容窺伺,
“守護此處,看顧好材料,便是大功!吾自有‘信使’聯絡。”
她意有所指地暗示自己隨時可以掌握這裡的情況。
最後,她故意流露出一絲極其輕微的不耐煩,轉身,毫不拖泥帶水地朝著來時的通道方向大步走去。
她甚至沒有再看盧克和墨羽一眼,彷彿他們只是微不足道的僕從。
長老和一眾族人匍匐在地,恭送光使離開,口中唸唸有詞,滿是敬畏。
蘇琉腳步看似沉穩,卻越來越快。直到轉過一個巖洞彎角,徹底離開長老等人視線範圍,她才猛地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她迅速從空間中取出一部分輕便的、如蟲殼、青涎等亟需的材料塞入隨身的揹包,同時利用意識將剩下的、特別是沉重的礁岩核心材料,瘋狂地往空間裡裝!快!再快一點!
當她幾乎是跑回最初關押他們的那片區域時,盧克還在原地茫然消化這魔幻的現實。
墨羽則悄無聲息地靠近,低沉的聲音幾乎貼著蘇琉的耳邊響起,如冰刀刮過:
“好一個‘啟明光使’。”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卻帶著洞悉一切的鋒芒,“可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圓回來呢?”他精準點破了最致命的顧慮。
但她此刻無暇辯駁,猛地抬頭,眼神中是強壓的緊迫和決心:“我只是想活命,材料弄到了,我知道騙不了他們太久,先離開才是最重要的!”
話音未落,她已經不再看墨羽,轉身沿著記憶中返回的道路,用盡全速,向那個通往地表、通往共生舟、通往生存希望的出口衝去!
粉色的身影在幽暗的地下通道中,如同一道奪命的流光。
盧克如夢初醒,下意識看向墨羽。
墨羽盯著蘇琉消失在拐角處的背影,黑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銳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