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韓雲飛話音落下，詹姆斯-卡梅隆的腦子裡又出現一個問題。
“你這個愛麗絲線理論是怎麼得出來的？”
詹姆斯-卡梅隆雙臂抱在胸前。
他的表情不是質疑，是那種一個導演在聽到一個新概念之後本能地想要追根究底的好奇。
這個概念從哪來？它的底層邏輯是甚麼？
韓雲飛輕輕頷首，但沒有急著回答。
他想了想，開口說：“我來漂亮國也有很多年了，然後在這些年當中，我發現漂亮國無論是哪個城市。”
“都有著數不清的流浪漢，有一次我看一個流浪漢有些可憐，於是就買了一些食物送給他。”
“也正是那次，我嘗試跟這些流浪漢交談……”
詹姆斯-卡梅隆安靜地聽著。
韓雲飛把酒杯放在桌上，語氣不緊不慢，“那個流浪漢告訴我，他以前是洛杉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離婚之後淨身出戶。”
“在離婚的第二年，他破產了，房子被銀行收走，賬戶也被凍結，”
“沒有錢他租不到房子，租不到房子他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他就沒有錢。”
“這樣就形成了一個惡性迴圈，……”
詹姆斯-卡梅隆認真的聽著，沒有打斷韓雲飛。
“後來我又遇到了其他的流浪漢。”韓雲飛繼續說道：“有一個以前是華爾街的交易員，穿著阿瑪尼西裝上班，年薪七位數。”
“2001年網際網路泡沫破滅，他被裁了，房子沒了，老婆跑了，信用卡刷爆。”
“他說他從曼哈頓的寫字樓到洛杉磯的街頭，中間只隔了六個月。”
“然後那個交易員告訴我，幸好他沒有飛葉子的習慣，因為他見過那些飛葉子的流浪漢，通常活不了幾年。”
他頓了一下。
“還有一個是退伍軍人，上過伊拉克戰場。”
“回國之後找不到工作，PTSD發作的時候控制不住自己，把租的房子砸了，房東把他趕出去。”
韓雲飛說的這些自然都是他編的，畢竟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一個流浪漢交談過。
不過他的謊言貌似挺有說服力的，詹姆斯-卡梅隆到現在都沒有提出過異議。
但是仔細想想也對，他說的這些都是漂亮國的一個真實國情，有見識的人肯定都會覺得他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韓雲飛拿起桌上的稿子，翻到傑克-薩利第三次從阿凡達艙裡醒來的那一頁。
“你給了他三次回到人類身體的機會，每一次回到那具殘疾的軀殼裡，他的血條都在往下掉。”
他的手指在那幾行描寫上劃過，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但問題是，詹姆斯先生你從一開始就弄錯了一件事。”
詹姆斯-卡梅隆挑了一下眉示意韓雲飛繼續說。
“傑克-薩利的血條在他還在地球上的時候，就已經掉到愛麗絲線以下了。”
“傑克-薩利在地球上擁有的所有東西是甚麼？”韓雲飛問道：“一雙廢了的腿，一張退伍軍人的傷殘撫卹金，一個死了的哥哥，還有一個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配得上的世界。”
“他的血條不是從潘多拉開始掉的，在去潘多拉之前，他就已經不是那個縮在巷子裡、不抬頭、不伸手、不求任何人的流浪漢。”
詹姆斯-卡梅隆沉默了。
他轉過身，走到那面貼滿概念圖的牆前，看著那幅傑克-薩利的阿凡達站在靈魂之樹下的畫。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那具藍色的、高挑的、強壯的身體上。
“你一直在找的是他為甚麼背叛人類。”韓雲飛走到他身後，站在那幅畫旁邊：“但這個問題本身就問錯了。”
“正確的問法是，他甚麼時候就已經不是人類了？”
“或者也可以說，人類社會是甚麼時候拋棄了他？”
詹姆斯-卡梅隆沒有回頭，但他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下。
詹姆斯-卡梅隆轉過身，靠在牆上，雙臂抱在胸前，看著韓雲飛。
“你以為他站在納威人那邊是因為他愛上了奈蒂莉，或者因為他看到了人類的貪婪，或者因為他在納威人中找到了歸屬感？”
“這些都是理由，但都不是最底層的那個理由。”
韓雲飛看著卡梅隆的眼睛，語速放慢：“最底層的理由是他的血條在地球上就已經清零，他沒有任何需要背叛的東西，因為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屬於人類陣營。”
話音落下，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詹姆斯-卡梅隆的目光從韓雲飛臉上移開，落在桌上那一沓被紅筆改了好幾遍的稿子上，像是在重新審視每一頁、每一行、每一個字。
“所以。”
詹姆斯-卡梅隆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他做人奸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完全沒有。”韓雲飛肯定地回答：“他不是站在納威人那邊反對人類，他是站在他唯一能站著的地方。”
詹姆斯-卡梅隆從牆上直起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沓稿子。他沒有翻到第三幕，而是翻到了第一幕，傑克-薩利第一次進入阿凡達身體之前的那幾頁。
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像是在確認甚麼東西。
半晌之後，詹姆斯-卡梅隆似乎明白了甚麼，他的目光看向韓雲飛。
“那韓，你覺得我這裡該怎麼修改，讓觀眾能夠看明白傑克-薩利投入納威人陣營的原因？”
韓雲飛輕輕搖頭：“單純的改劇情是沒用的，因為別人不知道我提出的愛麗絲線理論。”
“就算你明確的說出了男主遇到的困境，也只有你們國家的人理解男主的困境，其他國家的人是看不懂的。”
“除非……”
原本目光也有些黯淡的詹姆斯-卡梅隆眼睛亮了起來：“除非甚麼？”
“韓雲飛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的說道：“除非你在你的電影裡面明確的提出愛麗絲線理論。”
“這樣觀眾在看你的電影的時候，在知道了愛麗絲線和男主的遭遇後，才會理解男主為甚麼那麼容易就做了人奸。”
韓雲飛的話說完，便靜靜的看著詹姆斯-卡梅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