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海浪聲從落地窗外傳進來，一波接著一波，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在兩個人的沉默中緩慢地跳動。
詹姆斯-卡梅隆靠在桌沿上，雙臂重新抱在胸前，他的眼睛沒有焦點，他在想事情。
韓雲飛沒有催他。
他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有多重，在電影裡明確提出愛麗絲線理論。
這不是改一場戲、調一句臺詞、刪一個段落的問題。
這是在劇本里塞進一個完整的、自成體系的概念，這個概念要承擔的功能是讓全球觀眾理解傑克-薩利為甚麼背叛人類。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種概念一旦提出來，可能會面臨很多意想不到的問題。
詹姆斯-卡梅隆沉默了將近兩分鐘。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韓，你這個理論，叫甚麼來著？”
“愛麗絲線。”
“愛麗絲線。”詹姆斯-卡梅隆重複了一遍：“愛麗絲跳進兔子洞，然後回不去了，這個比喻，不用解釋，誰都能懂。”
說著，詹姆斯-卡梅隆從桌沿上直起身，走到那面貼滿概念圖的牆前，站在那幅傑克-薩利的阿凡達站在靈魂之樹下的畫前面。
他的眉頭輕輕皺起。
“愛麗絲線這個詞，如果出現在電影的對白裡，會不會太抽象了？”卡梅隆沒有回頭，聲音像是從牆上的畫裡彈回來的。
聽到這話，韓雲飛就知道了他的決定。
“抽不抽象，取決於誰說。”
韓雲飛走到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如果你的主角站在靈魂之樹下，對奈蒂莉說我曾經跨過一條線，跨過去之後就回不來了，那是很抽象。”
“但如果是一個人類角色，一個跟傑克-薩利有相似遭遇的人類角色，在某個時刻說出這個詞，並且解釋給觀眾聽，那觀眾就會把它跟傑克-薩利的人生綁在一起。”
卡梅隆轉過身，看著韓雲飛：“甚麼人？”
韓雲飛說道：“傑克-薩利不是唯一，一個被人類社會拋棄的人。”
“潘多拉星球上有那麼多人類，科學家、僱傭兵、技術人員，這些人裡，應該不止傑克·薩利一個回不去的人。”
詹姆斯-卡梅隆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他在捕捉靈感的訊號。
“你想讓我再加一個角色？”
“一個很小的角色。”
韓雲飛轉過身，看著詹姆斯-卡梅隆：“這個角色不需要很多戲份。”
他只需要在某個時刻，比如傑克-薩利被基地裡的人質疑的時候，走到傑克身邊，說一句臺詞。”
“比如說，傑克，遵從你內心的選擇，那個國家並沒有把我們當人看待。”
詹姆斯-卡梅隆的手臂鬆開。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紅筆，翻開劇本第二幕的空白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韓雲飛沒有湊過去看，但他猜到那行字的大致內容，新角色，愛麗絲線臺詞。”
卡梅隆寫完之後，放下筆，靠在桌沿上，看著韓雲飛。
“你這個辦法太誇張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像是在拒絕，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在商業片裡直接提出一個理論，讓一個配角用一句臺詞把它釘在觀眾的腦子裡。這不像好萊塢的做法。”
說完他似乎想到了甚麼，臉上露出一抹苦笑啊：“我想電影上映那天，FBI就會來找我談話了。”
韓雲飛聳聳肩，一臉輕鬆的說道：“怕甚麼，你就說這是你隨便想出來的就行了，不是在對映現實，他們要是不信那就讓他們自己去證實唄。”
話落，韓雲飛嘴角露出一抹壞笑：“我想，他們最後就算髮現了你在對映現實，也沒辦法把你怎麼樣。”
“畢竟要對你動手那他們就要先承認愛麗絲線是真實存在的，我想FBI可沒這個魄力承認。”
詹姆斯-卡梅隆一聽，發現還真是這麼個理，於是心情也放鬆了下來。
他的臉上重新有了笑容：“你們華夏人還真是聰明，一下子就讓我沒了後顧之憂。”
話落，詹姆斯-卡梅隆好像想到了甚麼。
“韓，你拍的那部《當幸福來敲門》是不是就暗示了你說的這個愛麗絲線？”
韓雲飛輕輕頷首：“沒錯，按照現實來說，克里斯的結局應該是他沒了房子車子後，會很快變成流浪漢。”
“然後在流浪幾年之後，在某條街道上死掉。”
“我拍攝的故事其實算是不合理的，不過，正是因為不合理，所以漂亮國的觀眾才會覺得這是一部非常棒的勵志片啊。”
詹姆斯-卡梅隆再次沉默，韓雲飛說的這些話讓他一時間陷入了思考。
他的祖國真的有那麼操蛋嗎？
…………
在詹姆斯-卡梅隆家吃了午飯，兩人又聊了一兩個小時，韓雲飛這才離開。
他不知道的是，當他離開之後。
詹姆斯-卡梅隆在回到書房，他走到書桌前坐下，拿起筆，翻開劇本。
他沒有修改任何一行字，而是翻到了第一頁。
《阿凡達》劇本封面。左上角寫著。
編劇：詹姆斯·卡梅隆，下面空著一行。
卡梅隆看著那個空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拿起筆，在那行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
聯合編劇：韓雲飛。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裡，仰頭看著天花板。
忽然，他拿起手機，翻到韓雲飛的號碼。
然後撥打了過去。
沒多久，手機裡響起韓雲飛的聲音。
“怎麼了詹姆斯先生？”
詹姆斯卡梅隆沉默了幾秒才說道：“韓，我把你的名字加到了《阿凡達》的編劇裡面……”
“……”
沉默。
正在開車的韓雲飛萬萬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他只是去跟詹姆斯-卡梅隆提了一嘴斬殺線，現在就成了《阿凡達》的編劇之一了？
事情的發展實在是有夠超出他的想象的。
“詹姆斯先生。”
韓雲飛開口了：“我只是來幫你看看劇本，提了點意見。你把我的名字加進去，不合適。”
“合適。”
卡梅隆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而且韓，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只是通知你一下而已。”
“……”
韓雲飛沒想到詹姆斯-卡梅隆這個傢伙還有這麼霸道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