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明月已經去後廚端了餃子出來,在柳拂曉的盤子裡盛了不少。
“啊,忘了問你,你還想吃嗎?不想的話,也不用勉強。如果想吃別的,後廚還有不少呢。”明令宜一拍腦門,她是看見有人喜歡吃自己做的飯菜,高興得有些昏了頭,都忘了先問一問。
明令宜朝著旁邊那一桌指了指,旁邊坐著的都是酒樓裡的廚子和夥計,大家都吃得很香,熱鬧極了。
不論是在明家食肆,還是在現在的明家酒樓,每次吃飯的時候,就是大家夥兒最高興的時候。
誰讓食肆和酒樓的伙食好呢!
明令宜可不是摳門的人,她自己都覺得吃是人生的頭等大事,當然也不會對手下的人吝嗇。
柳拂曉:“……我還能吃,不用別的,就這個水晶煎餃很好,我很喜歡。”
明令宜聽見這話後,眼睛都快要眯成一條縫。
“我還以為你會覺得我吃太多。”柳拂曉最終還是將心裡的話講了出來。
“怎麼會?”回答她這話的,不是明令宜,而是一旁已經重新落座的師明月,“我家小姐巴不得遇見柳老闆你這樣的食客,你們吃得越香,吃得越多,她越是高興。在我家小姐看來,這就是喜歡她手藝的表現。”
師明月也夾了一個餃子放進自己的嘴裡,“再說了,我也吃得挺多的。我家小姐說,能吃是福。多吃一點有甚麼大不的?”
明令宜轉頭嗔了她一眼,“你現在怎麼變得跟小春似的?這張小嘴巴還這麼能叭叭呢!”
師明月不好意思一笑,“我這是怕柳老闆誤會小姐呀。”
她們家小姐才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呢!
再說了,多吃一點怎麼啦?她家小姐可大方!
明令宜又看了看柳拂曉,“柳老闆若是喜歡的話,常來啊。”
“嗯。”柳拂曉點點頭,這看起來好像是隨口應下明令宜的邀約,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不是隨便說一說。
“你們跟劉強是怎麼回事?”柳拂曉想了想,還是主動開了口。
她跟劉強早就不對付,不僅僅是因為兩家都是開屠宰場,是競爭的關係,也因為當年劉強做生意不太乾淨,她家祖祖輩輩都是做屠夫,到了她爹的那一代,就遇見了劉強這麼一號手腳不乾淨的人。
她爹當年是因為送來屠宰場的一千多頭羊一夜之間全部患病死去,氣死的。
那段時日,家裡屠宰場接二連三地遇見麻煩,不是病雞病鴨,就是早就已經說好的老主顧忽然毀約,家中又不曾簽訂甚麼契書,想找人說說理,都沒有理。
一千多隻死羊,便是壓垮她爹的最後一根稻草,最後被氣得吐血而亡。
柳拂曉知道這裡面肯定不同尋常,有人禍,但是整個上京城裡,卻找不到能查出來這些死羊的死因,最後因為天氣炎熱,不得不焚燒處理,真相最終淹沒在一場大火中。
羊沒了,人也沒了,找不到證據,這件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柳家這一輩,就只有她一個女娘。
柳拂曉知道劉強是打著把她們家的男丁都熬死的算盤,然後接下整個上京城的屠宰場的盤子。
可是她偏偏就不要讓劉強如願。
沒有男丁怎麼了?家裡就只有她一個女娘又怎麼了?難道她就不能接下父輩的家業,把這屠宰場重新開起來嗎?
前期沒有那麼順利,她一個女娘在屠宰場拋頭露面,比在東西兩市的商鋪上拋頭露面還容易被人為難。
但如今,她不也成了西市一號響噹噹的,讓人不敢惹的人了嗎?
柳拂曉問這話,是想看看自己有沒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畢竟,她今日還吃了明令宜這麼一頓早飯呢。
實在是美味,必須得回報一二。
再說了,明令宜也算是照顧了自己的生意。如果劉強還派人來搗亂,能用得上她的地方,她也義不容辭。
明令宜:“欸?”
柳拂曉以為她沒明白自己的意思,說得更直白了些:“你若是要我幫忙的話,我可以幫忙。反正我跟劉強也不對付,即便是幫助你,也不算是得罪了他。”
本來兩人就是死對頭,多一樁少一樁,在柳拂曉看來都沒差。
明令宜這時候反應過來,“噗嗤”一聲就笑了。
她還真是沒見過柳拂曉這樣主動將事兒攬在自己身上的人,分明她們今日才是第一次合作,而且都是銀貨兩訖的合作,不存在誰欠了誰。
柳拂曉:“你笑甚麼?雖然我身手的確是不如你身邊的兩個護衛,但也不是吃素的。你這酒樓這麼大,也需要人幫忙看著。我平日裡下午有時間,可以過來幫你看場子!”
有她手中的這把殺豬刀在,就不會讓劉強的人進酒樓來搗亂。
明令宜搖搖頭,“我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只是覺得柳老闆跟我心裡想的很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柳拂曉被明令宜帶偏,有些好奇問。
明令宜放下筷子,她的胃口不大,早上吃三四個餃子已經吃飽了,現在就抱著一個小瓦罐,小口小口喝著紅棗烤奶,胃裡一陣暖融融的。
“先前我還以為柳老闆不太好接觸呢。”明令宜說,她唇角還有一點奶漬,抿了抿,“結果沒想到,原來柳老闆只是看著面冷心熱。”
柳拂曉坐在位置上,有些不知道應該給出甚麼反應。
第一次有人說她面冷心熱,她原來是這樣的人嗎?
明令宜又接著說:“如果不是面冷心熱的話,怎麼會來趟這一趟渾水?我們酒樓跟劉強,肯定不會和解。”
就衝著今天她讓人將王望天送去官府,王望天還是劉強手下最得力的干將之一,明令宜這一舉動,等於朝著劉強臉上打了一巴掌,依照劉強的性子,怎麼可能善罷甘休?
柳拂曉:“我本來跟他也沒甚麼好話可說。”
“那不一樣。”
柳拂曉:“一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擲地有聲。
明令宜笑了笑,不跟她爭辯。
“你還沒說,你跟劉強是怎麼回事兒?要我幫忙嗎?”柳拂曉問。
她知道此前明家酒樓選的是同劉乾合作,簽了契書。這在柳拂曉看來,也很正常。畢竟,現在劉強手裡的屠宰場,的確是整個西市最大的,大多數酒樓都是選擇跟劉強籤契書。
而她的屠宰場,就算是這些年努力經營,但效果也就那樣,勉勉強強能養活十來號人,跟劉強的屠宰場的規模是沒辦法相比的。
所以,當錢掌櫃找到自己的時候,柳拂曉還有些詫異。
明令宜:“劉強的屠宰場背後有人,這件事情你知道嗎?”
柳拂曉點頭,“是胡家的人。”
當年她想要查那一千多隻的羊的死因,但在京城裡都找不到一個能耐的獸醫。
可偌大的上京城裡,又怎麼可能連一名有本事的獸醫都沒有呢?
顯然是有人從中作祟。
柳拂曉最後是查到了胡家人的頭上,“他們胡家是想要分一杯羹,扣錢幹不過是他們推出來的忽悠外人的幌子。”
誠然劉強這人做事是有些“手段”,但對方當年也是小角色,沒甚麼背景,背後沒人支援的話,又怎麼可能在短短几年時間裡,幹得這麼風生水起?
明令宜頷首,“是的,在劉強背後是胡圖朝。我這酒樓,之前也是在胡家名下,不過因為種種原因,最後這家酒樓已經不屬於胡家,但是胡家的人還想要繼續霸佔著。如此一來,我若是要在這兒開酒樓,勢必跟胡家是站在對立面的。劉強的屠宰場背後也有胡家的身影,所以,就算是我不主動開罪劉強,他們也不會安安穩穩地供貨。眼下只是一部分豕肉有問題,不新鮮,那日後呢?豈不是會一直遇見糟心事兒?”
明令宜笑了笑,“相比於被溫水煮青蛙,我更喜歡當斷則斷。”
柳拂曉聽到明令宜最後四個字的時候,臉上已經先露出了笑容。
只不過她平日裡不常笑,以至於現在笑出來的時候,看起來比不笑還要讓人覺得兇悍。
“所以,你就讓錢掌櫃找到了我?”柳拂曉問。
明令宜頷首。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應該幫忙。”柳拂曉說,“我跟姓劉的不對付,只要能讓他覺得不爽的,膈應的事情,都能來找我。”
說這話的時候,柳拂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頗為豪氣。
明令宜則是聽著耳邊傳來沉悶的肉擊聲,思緒早就已經跑偏了。
她是真有點擔心柳拂曉把自己拍出來個好歹。
明令宜這一次沒再拒絕柳拂曉的好意,她抿嘴淺笑,“那日後柳老闆有時間,可以多來我們酒樓坐坐。今日外面天還沒亮,回頭柳老闆若是前來,我們可以去房頂吃飯,將上京大半的好風光盡收眼底。”
柳拂曉:“只要明老闆不嫌棄我的話,我會常來的。”
明令宜是第一個對她主動發出邀請的人,若是在之前,柳拂曉的確是要好生糾結一番對方究竟是不是隻在客套。但眼下的這頓早膳,讓她很難不對明令宜產生好感。
她吃得很好。
王望天被送去京兆府這件事,劉強是差不多午時才得到訊息。
倒不是說訊息傳遞太慢,而是劉強睡到了大中午這才醒來,外面的人才將訊息送了進來。
沒一會兒,房間裡就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裡面還夾雜著劉強的怒罵聲。
昨夜伺候劉強就寢的姨太太,嘴角摻著血,一身狼狽地出來。
劉強把這一身的火氣全都發洩在她身上,她也是夠倒黴。
等到房間裡只剩下劉強時,劉強又摔了好幾個杯子。
“姓明的,老子跟你沒完!”
劉強眼裡透著一股子狠厲,他原本以為今日送貨不會有甚麼問題,誰知道明令宜給他來了這麼一出。
不新鮮的豕肉混在裡面被明家酒樓的人覺察了不說,明家酒樓的人甚至還直接換掉了他們屠宰場,選了柳拂曉那個男人婆,要說明家酒樓之前沒有存著換掉他們的心思,這話說出去,劉強自己都不相信。
但到底是為甚麼?
劉強想不明白,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裡露出馬腳。
一想到這事兒辦砸了,回頭去胡家覆命,劉強更加心煩意亂。
“來人啊!”劉強大喊,“去把王望天這蠢貨給老子撈出來!”
就算是他現在再怎麼對王望天不滿,但是也要先把人撈出來。
不然,若是連手下的人都保不住的話,日後還有誰願意在他手裡做事?
只是劉強想不到,這一次他想要將王望天撈出來的計劃怕是隻能落空。
王望天先出手傷人,雖然最終的結果看起來他的人傷得更重一點,但也是他先挑釁。
按理說,即便是這樣,他頂多是在大牢裡關個十年八年,但是偏偏他是犯在了李昀派到明令宜身邊的暗衛手中。
旁的事情,暗衛的確是都聽明令宜的。但是,這種刺殺皇后娘娘的事情,暗衛可不敢對李昀知情不報。
所以,王望天現在人壓根就沒有在京兆府,而是被暗衛帶到了李昀跟前。
雖然這人微不足道,但既然有膽子敢刺殺娘娘,那要如何發落,也是要他主子說了算。
王望天自己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然還能面見皇上。
只不過下一刻,李昀就抬了抬手,“拖下去,處理了。”
宮裡的人比外面的人懂規矩得多,王望天甚至都沒來得及叫出來一聲,就直接被內侍拖了下去,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他眼神驚恐,可惜也無濟於事。
李昀負手站在窗戶邊,“她知道嗎?”
暗衛知道他現在問的是那位主子娘娘知不知道王望天被帶了過來,“娘娘這幾日都很忙,這些小事兒,交給了錢掌櫃。錢掌櫃懂規矩,知道我帶走了人,也沒有多問,娘娘自然也不會知道。”
“那就好。”李昀說。
他是怕明令宜心軟,聽見這樣的訊息心情不佳。
但他的確無法忍受任何一個企圖對明令宜動手的人,這樣的人,都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