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硯這一哭,李昀的表情就變了。
放在尋常的話,他當然不會將逆子哭了這事兒太放在心上。小孩子哪裡有不哭的呢?可能高興就哭,不高興也要哭,這太尋常了。
唯一不太尋常的是,現在還有明令宜在場。
而且,可能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李硯現在哭出來,跟自己脫不了干係。
所以,在聽見李硯哭聲的那一瞬間,李昀不是第一時間去看兒子,而是第一時間看向了場外的明令宜。
果然,在看清楚明令宜此刻的神情時,李昀心裡不由一咯噔。
完了。
李昀忍不住想。
明令宜的臉色很難看。
剛才明令宜就已經看出來,李昀這是在溜著孩子玩呢,結果現在玩脫了,李硯直接委屈地哭出聲。
明令宜哪裡還能穩得住?
三兩步,明令宜就走到了李硯跟前。
至於李昀,在看見明令宜走來時,他張了張嘴,還想要解釋兩句。但明令宜像是壓根沒有看見他似的,直接從他身邊走過。
李昀:“……”
逆子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脆弱?經過昨晚上的黃連水,現在李昀很懷疑逆子這是演上了。
故意演他!
小糰子現在變成了一朵長在地上的小蘑菇,可憐巴巴地自己給自己澆水。
李硯覺得丟臉。
在孃親面前丟了好大一個臉,受到重擊,快要一蹶不振。
明令宜蹲下身,輕輕將小蘑菇圈進懷裡,指尖拭去他臉上的淚珠。
“花朝哭甚麼呢?”她的聲音柔和卻清晰,“從前你父皇像是你這麼大的時候,連弓箭都還握不住呢!”
明令宜造謠的時候,都還一本正經,好似真見過李昀小時候似的。
被造謠的人就在旁邊,聽見這話,眉頭一豎,剛想說“這怎麼可能”的時候,就被明令宜飛來一個刀子眼給止住了。
李昀:“……”
這算不算踩一捧一啊?
李硯抽噎著,將溼漉漉的小臉埋進她頸窩,悶悶道:“他、他故意……我明明都已經,已經射中了……”
他今天準備的表演,全都被他父皇給毀了!
李硯越想越難受。
“孃親知道。”明令宜撫著他汗溼的後背,目光已冷冷掃向一旁欲言又止的李昀。
李昀討好地衝著明令宜笑了笑。
明令宜掃了一眼後,又收回目光,牽著李硯起身,走到了李昀跟前,“都怪父皇,讓他給你道歉好不好?”
李昀甚麼時候跟除了明令宜之外的人主動道歉?
哪怕還沒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時候,他就跟棒槌似的,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明令宜不高興。
至於便宜兒子,更是不可能聽見他的主動道歉。
但是現在,明令宜的要求已經放了出來。
李硯在聽見這話時,抽泣的聲音都不由變得小了不少。
他有些好奇抬頭,看向親爹。
他還沒聽過父皇道歉,這好新奇。
哭都差點忘了。
李昀聞言,眉毛高高一挑,正想說怎麼可能,他幹嘛跟逆子道歉?
再說了,他現在只是小小懲戒一番。誰讓逆子受了他的好意,居然一早上都沒想到自己一點,就這麼把他這個做父皇的拋之腦後?
這也需要道歉?
擺明了就是逆子碰瓷啊!
可是這話還沒說出來,李昀就先被明令宜目光刺得一凜。
那眼神他很清楚,若是不好好哄孩子的話,之後有的他受。
李昀:“只是尋常玩鬧……”
“玩鬧?”明令宜截斷他,“看他力氣小,就故意射掉了他的箭?沒看見他委屈哭了嗎?這還能是玩鬧?”
明令宜越說越生氣。
李昀被斥得啞口,瞥見李硯從明令宜身後偷偷望來的、還沾著淚的眼睛,逆子雖然現在還癟嘴,但是那雙眼睛裡分明就是看稀罕。
嗯,可能是看自家親爹被教訓的西洋景。
畢竟,從前李硯可沒見過有人敢尋常自己父皇。
別看孃親雖然很溫和,但是厲害起來的時候,他父皇都怕呢!
果然,他孃親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人,李硯忍不住想著。
李昀見狀,心裡更梗。
他越發覺得這逆子是故意的。
不然,從前那麼省心,怎麼一遇見明令宜後,他就變得這麼不省心?甚麼事都跟自己對著來?
明令宜見李昀一直不吭聲,心裡的火氣一直都沒降下去,“皇上既然覺得這只是玩鬧,好玩的話,便自己玩吧。”明令宜撂下話,彎腰,換了一副溫和又寵溺的語氣,“花朝,我們走。”
李硯握緊了孃親的手,但又忍不住悄悄望了親爹一眼,小聲答:“……好。”
李昀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在明令宜要跟自己擦肩而過的那瞬間,他抬手就握住了明令宜的手腕。
“元娘,你不能這麼欺負我啊。”李昀壓低了聲音,在明令宜耳邊小聲道。
這種話,自然是不能讓旁人聽見的。
因為湊得很近,李昀灼熱的呼吸,也噴灑在明令宜的耳邊,讓那一抹瑩白的耳垂,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緋色。
說完這話後,李昀又抹了一把逆子還有點溼漉漉的臉蛋。他不由在心裡嘀咕道,算了,至少這眼淚還是真的,道歉就道歉。
“咳,剛才朕是不該射掉你的箭,提醒你的力氣太小,不要驕傲自滿,是應該聽你孃的,換一種方式。”李昀繃著臉說。
他就沒直接說自己的意思沒錯,只是方法錯了。
明令宜:“……”
這算是哪門子的道歉?!
就在明令宜準備再給李昀一記眼神時,她手裡牽著的小糰子開口了。
那奶氣的聲音裡還帶著幾分沒整理乾淨的哭腔,聽著軟乎乎的。
“父皇,父皇其實也沒有錯……”李硯是個很擅長自我反省的人,找旁人的過錯,不如找自己的錯,日後總會讓人再也尋不到一點錯,“是,是我力氣太小,沒有將射出去的箭插緊……”李硯說到這裡,像是想到了剛才丟臉的事,不由握緊了另一沒有被明令宜牽著的手,像是下定甚麼決心,“日後我會認真練習,有朝一日,我一定,一定比父皇厲害!”
這像是自己給自己立誓一般。
明令宜聽見這話後,一時間也忘了剛才自己是想找李昀算賬的。既然兒子都這麼說了,她若是還說甚麼的話,倒顯得有些太溺愛。
李昀倒是眼裡閃過一絲興味,隨後他輕笑一聲,忽然彎腰,一手就將地上的小糰子抄起。
明令宜抱著五歲大的小胖墩,已經有些吃力。但對於李昀而言,完全輕而易舉。
只是他的動作太突然,沒一聲招呼,被架住了胳膊的小糰子“啊”了聲,並且下意識地伸手抱住了跟前高大的男人的脖頸。
明令宜也被李昀給嚇了一跳。
在看見李昀抱著李硯在半空轉了好幾圈後,尤其是在看見李硯臉上的神色,從被嚇了一跳的驚慌,到滿是興奮,明令宜心底鬆了一口氣,後退了一步。
她嘴上嫌棄李昀沒將孩子看好,但從心底而言,她自然是希望這對父子能好好相處,更親密一點。
李硯的確是喜歡極了現在這樣被父皇抱起來,像是在空中飛翔的感覺。
李硯的笑聲很快灑滿了校場,李昀見他眼睛亮晶晶的,故意顛了顛手臂,讓他真有那麼一瞬間騰空,“還哭不哭了?”
李硯落下來後,伸手摟緊他脖子,聲音雀躍:“不哭了!父皇再轉快點!”
從前不敢提的要求,現在因為李昀的主動一抱,李硯下意識出口。
“得寸進尺。”李昀哼笑,卻將手臂再次抬起。
有風吹過,吹得他那一身明黃的龍袍衣袂翻飛。
李硯的笑聲就沒間斷過,哪裡還能讓人看出來他剛才還是一朵傷心欲絕的小蘑菇?
明令宜站在旁邊瞧著,唇角不由高高勾了起來。
李昀雖然看著李硯,但是餘光一直落在明令宜身上。在看見明令宜臉上出現笑意後,他忽然對李硯道:“小心了啊!”
話音未落,他已託著李硯輕輕一拋。並不高,只是短暫離手的一瞬,李硯卻興奮得“哇”出聲,落下時被李昀穩穩接住,抱了個滿懷。
“膽量倒是不小。”李昀掂了掂他,眼底有自己未曾察覺的讚許。
他李昀的兒子,就要有膽識,也要有不缺乏自省的自覺。
李硯臉蛋紅撲撲的,額髮都被汗黏住了,卻咧著嘴直笑。現在還哭唧唧的,只想要跟明令宜最好,此刻把依賴的物件瞬間換了個人,小腦袋無意識地往那寬闊肩頭靠了靠。
明令宜以為李昀這會兒就要將李硯放下來,沒想到,後者竟然就這麼一直抱著人回了東宮。
趁著讓宮人將李硯帶下去換洗衣服的時候,李昀湊到明令宜跟前,輕輕地咳了一聲,“這算是哄好了吧?”
明令宜:“你若是一直對他這麼耐心,就挺好。”
李昀:“那可不行。”
明令宜:“?”
“沒看見我對他稍微耐心一點,他就那麼黏糊人嗎?”李昀一本正經說,“這可不行。”
明令宜原本以為他是要說甚麼男孩子不能粘人這種討打的話,誰知道李昀下一句,跟她想象中的八竿子打不著。
“只有你能黏著我,別人的話,我可沒那功夫應付。”
明令宜:“……”
她很是無言了一陣,然後瞥了身邊的人一眼,“那你可真是夠忙的。”
淡然說這話的時候,明令宜的耳朵有些發紅。
隨後,她轉身準備離開,去外面轉轉。
她是怕自己單獨跟李昀待在一塊兒,這人又要說出甚麼不知羞恥的話。
可是李昀卻不想放她走,在明令宜轉身的那一刻,她的手腕就被李昀拉住。
“李硯發了一身汗,我也是。”他說。
明令宜:“???”
“你陪我去。”李昀理直氣壯地提著要求。
明令宜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似乎要讓李昀自己體會他的要求有多離譜。
奈何李昀的麵皮在她跟前一向都很厚,“我都哄好了他……”
“你們娘倆早上的時候可都沒想過我,我還惦記著你們……”
“在校場上,本來也是各憑本事,我還哄他,我都是聽你的。”
李昀不顧明令宜的冷眼,“元娘,你也要心疼心疼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後這一句話,從李昀的口中講出來實在是太有殺傷力,明令宜敗下陣來。
從東宮離開的那一刻開始,李昀的唇角就沒拉下來。
他腦子裡沒甚麼“白日宣淫”的想法,不過能把逆子撇下,就已經令他很滿足。
只不過,李昀的運氣也不算特別好。
就在明令宜跟在他身後,走進浴池的門口時,耳邊就傳來一道細微的聲音。
李昀眉頭一擰,視線像是朝著空中某一處偏了偏,“出來。”他沉聲道。
明令宜都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只見一道黑色的身影,像是憑空出現在了自己跟前。
是暗衛。
李昀:“甚麼事?”
結果跪下地上的暗衛朝著明令宜的方向看了眼。
李昀這才認出來,眼下出現的暗衛,是他之前撥到明令宜身邊的兩名暗衛之一。
既然將人送到明令宜身邊,自然是要聽明令宜的差遣,彙報的內容,也應是由明令宜聽。
“那你先聽訊息?”李昀問。
若是這樣的話,他可以先回避。
明令宜朝偏廳走去,她可沒甚麼需要讓李昀迴避的訊息,“你走甚麼?”明令宜說。
李昀立馬調轉腳尖的方向,跟著她一塊兒到了偏廳。
唇角噙著一絲淡淡的喜色。
明令宜肯用自己給的人,還願意讓自己一塊兒來聽訊息,這就足夠讓他高興。
暗衛一進門,就彙報道:“娘娘讓我跟蹤的人,今日出去見了胡家二娘子,兩人是在秦府上碰面,屬下聽了些訊息,覺得需要先回來告知娘娘。”
明令宜聽著耳邊一口一個“娘娘”,現在李昀給自己的人還是一口一個“明小姐”,這到了李昀跟前,倒是挺“隨機應變”?
“甚麼訊息?”明令宜問。
暗衛下意識地朝著原來的主子的方向看了眼。
李昀是多敏銳的人,挑眉,“朕不能聽?”
暗衛連連搖頭,當然不是。
“屬下聽到了朔方的字眼,這胡家兄妹好似聊的是朝中之事。”
暗衛是不清楚自家這位原來的主子究竟願不願意讓娘娘打聽到這些事情,這才沒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