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東西，莊眠給謝沉嶼發訊息，問他大概甚麼時候回來，得到答覆說在路上了。
她百無聊賴地刷了會兒手機，記得謝沉嶼把兩人之前談戀愛的舊物品都搬過來了。
便起身，直接走進書房。
舊物品並沒有封存在箱子裡，而是整齊有序地擺放出來，跟他們在英國住的公寓佈局別無二樣。
櫃子抽屜內，裝著滿滿一格子她的皮筋，旁邊的格子則放著她高中時期的MP3。
莊眠拿起MP3，試著開了一下機。
居然成功了。
暫時放下mp3，莊眠走向檀木書架，尋找關於跨境資本管制的權威著作。她的指尖在一排精裝書脊上滑過，最後停在一本厚重的《國際商法原理與案例》上。
這是謝沉嶼早年送她的書，她已經很久沒有翻閱了。
莊眠把書抽出，隨意地翻開閱讀。
翻到中間某頁時，一張對摺的、質感特殊的紙張輕飄飄地從書頁裡滑落，像一片意外的落葉，無聲地墜落在她的腳邊。
莊眠俯身拾起。
紙張不是隨手寫的便籤，而是一張正式的心理治療醫囑。上面顯示著一目瞭然的列印體，格式規範，透著冷冰冰的專業感。
莊眠在瀏覽的瞬間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以至於目光觸及最上方的患者姓名時，她的整顆心臟驟然往下墜了墜。
謝沉嶼。
三個熟悉至極的字像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她的眼睛。
莊眠難以置信，本能覺得這不可能是謝沉嶼的東西。可姓名一欄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他的名字，證據確鑿，無從辯駁。
她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往下看。緊隨其後的，是幾行簡潔卻足以撼動她心魄的記錄。
第一次諮詢時間，在他們分手後半年。
症狀欄裡羅列著：長期失眠，連續多日無食慾，耳鳴，伴有間歇性聽覺異常，心悸胸悶……
紙張雖然輕飄飄，莊眠握在手上卻感覺有千斤重。
一字一句，剜著心房最柔軟的血肉。可她依然逼著自己，一字不落地看到了最後。
神經被冰冷的字眼刺傷，痛意迅速蔓延，帶來一陣近乎痙攣的酸楚。
莊眠靠在書架上，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被忽略的細節。
重逢時寵物醫院裡那隻過分乖巧的療愈犬邊牧； 中秋節電話影片裡，白清嘉急切地叫他去找狗； 同學聚會上，有人不經意提到謝家御用的心理醫生……
平靜的情緒頃刻間土崩瓦解。
莊眠連拿住輕薄紙張的力氣都沒有，背靠著書架蹲了下來。
她眼睫動了動，一口氣驟然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窒悶得發慌。
…
日暮時分，謝沉嶼帶著國際飯店的蝴蝶酥和司康餅回到家。
對此，管家已經習以為常，畢恭畢敬地上前接過。
太太喜歡吃這些酥酥脆脆的點心，閒的時候吃，工作的時候偶爾也吃。
謝沉嶼慢條斯理脫下大衣，往沙發一扔：“太太呢。”
“太太在書房。”管家說，“今天回來得早，喝了碗松茸官燕羹便上樓了。”
謝沉嶼閒庭信步地穿過客廳，踏上樓梯。書房門虛掩著，他徑直推門而入。
地面上鋪滿了秘魯小羊駝絨地毯，觸感無比柔軟。莊眠洗了把臉，正怔怔地坐在地毯中央。
聽見腳步聲，她側過頭，男人高大直挺的身影闖入她的視野裡。
謝沉嶼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來，莊眠立即起身，飛奔著撲進他懷裡。
“半天不見就這麼熱情啊。”謝沉嶼穩穩接住她，長臂環住她的細腰，漫不經心地調侃，“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黏人。”
莊眠沒有作聲，雙手抱緊了他精瘦的腰，臉埋進他胸膛裡。隔著襯衫布料，能聽見他強有力的心跳聲。
砰砰砰……
察覺到她的異樣，謝沉嶼撩眼皮，視線落在沙發上厚重的書籍和那份醫囑。
他稍微一怔，卻沒有半點被發現秘密的窘迫，只是風輕雲淡地揉了揉她的發頂：“這是在心疼我？”
懷裡的女人聲音悶悶的：“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分個手，我就跟丟了魂似的？”謝沉嶼扯起唇角，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那我也太沒面子了。”
聞言，莊眠雙眼控制不住溢位淚水，纖瘦的肩膀輕輕顫抖著。
“我都沒哭，你哭甚麼。”謝沉嶼頗為無奈，又有點兒覺得好笑，“以前遇到天大的事，也沒見你紅過眼眶。”
莊眠不吭聲，哽咽著。
她驀然回想起，謝家太子爺被前女友甩了一事在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
他向來如此坦蕩，即便他是被放棄的那一個、即便對她念念不忘，也從不屑於掩飾。
光明正大地告訴所有人，他就是放不下她。
“謝沉嶼，我是不是對你不夠好？”莊眠輕聲說。
謝沉嶼盯著她的臉，半開玩笑道：“你對我不好，我還天天上趕著給你暖床。我是受虐狂不成？”
“可我也給你暖床了。”莊眠反駁，“這個不能說明甚麼。”
“得了吧。”謝沉嶼挑眉，手掌安慰似的用力撫摸她的腦袋，“就你這體溫，給我暖床？不把我凍著就不錯了。”
莊眠原本沉重的情緒，被他這句話逗得消散了大半。
她在他懷裡抬起頭，眼尾勾魂攝魄般豔紅：“那你是小鮮肉，我給你保鮮。”
男人對某些字眼格外敏感，他懶洋洋地眯起眼：“小？”
“總不能是老鮮肉吧？“莊眠認真思索了下，考慮到他驕傲自負的性子，從善如流地改口，“那大鮮肉也行。”
“……”
謝沉嶼好整以暇看著她，忽地笑了：“老婆，你這是在暗示我？”
莊眠：“啊？”
“行。”謝沉嶼手掌捧著她側臉，低頭吻了吻她的紅唇，“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這輩子對我好點兒，肉管夠。”
“……”
正經不過三句話。
如若人生可以像電影那般，定格記錄住每一幀。
那這一刻，莊眠想，她會視若珍寶地收藏好。
莊眠自命運的波瀾中走來，身姿柔韌而挺拔。過往的傷痛從她身上滑過，像流水拂過山石，不留痕跡。
她在落日後的傍晚，奔向自己此生唯一愛的人。
被他抱了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