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現在,輪到你們了
“呼呼呼……”
江面上浮著幾縷破碎的青鱗,隨波晃盪。
路靖半跪在江豚的背脊上,右手緊攥著染血的環首刀,左手按在腰間,拍點穴位,止住隱隱有些滲血的傷口。
若是扒開他的衣物,便可看見路靖身上遍佈大大小小無數傷疤,好似蜈蚣般形成隆起的肉痂,甚至包括一些致命的要害部位。
連月來的斬妖,他不知受了多少傷了,哪怕一次次療養痊癒,但受陰寒之氣入體,甚至已經徹底改變他的皮膜筋骨,形成一個個難看的瘤子。
剛才那幾只水妖,來得兇且隱蔽,最強者,居然不弱於斬五賊的高手,哪怕是他,方才斬殺過程中,也不慎被利爪掃中。
好在陳順安在被妖潮裹挾沖走前,出聲安撫過江豚群。
所以他駕馭的這頭江豚還並未受驚失控,只是不時發出低低的噴息。
“路兄,你沒事吧?”
身後傳來有些熟悉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關切之意。
路靖神色自然的拉好衣裳,將身上的猙獰傷疤擋住。
他回頭一看,便見劉青衣駕著一頭江豚追上來,手裡提著個水囊,臉上淡淡笑道,“這孽畜皮糙肉厚,能斬了它,路兄好本事!快喝點水緩緩。”
一旁,還有個喚作郭泉,乃兩江武備講武堂出身的武者,也是路靖的故友了,也駕馭江豚遊了上來。
路靖點了點頭,他伸手去接水囊,手指剛碰到囊口,忽覺身後惡風捲來,只聽‘嗆啷’一聲,錚然劍鳴響起,一抹如長天清水般的冷光碟旋而來,只是驚鴻一點,便刺向路靖後腰。
噗呲!
哪怕路靖意念示警,於千鈞一髮之際反應過來,提氣一拔,猛地朝前躍出。
但身後也留下一縷深深的血痕,還在緩緩擴散,似乎淬有劇毒,讓傷口眨眼的功夫便變得烏青起來。
路靖虛踩水面,如鴨撫波,此時臉上帶著些許難以置信的表情,直勾勾看著拔劍而出,劍尖還滴答著鮮血的郭泉。
“你,要殺我?為甚麼!”
郭泉面露幾許愧疚之色,不敢跟路靖對視,低下頭去。
而劉青衣臉上的笑早沒了,只剩冰冷的狠厲。
“路靖,事到臨頭了,你還要掩飾麼?”
“我掩飾甚麼?!”
路靖額頭青筋跳動,臉色鐵青。
“我路某自詡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或有虧小節,但從未負大義……為甚麼?!”
路靖實在是想不通,為何自己的往日好友、還有這位跟自己並肩作戰,有同袍之情的劉青衣,會選擇在這個時候,背叛,偷襲自己!
“為甚麼?!”路靖忍不住再次詢問道。
劉青衣伸手一抓,解下身上大氅,體內氣勁宛若龍盤,衝頂而起,竟形成氣血狼煙,直上雲霄。
他叱吒一聲,
“雲若、施延之、鄧嘉良……最近失蹤的這些人,都被你吃了,你還在惺惺作態,掩飾甚麼?!”
“血口噴人!”
路靖氣急而笑,萬萬沒想到劉青衣居然會扯這種荒誕的藉口。
他吃人?
他又不是妖,吃甚麼人?!
“看來,是有人不願路某繼續活著了……可是,為何偏偏挑在這節骨眼上?”
路靖失望的閉上眼。
武清縣,有許多人都不願意他活著。
或因前仇,或是見不得自己能透過今年的大歲,諸般種種,不一而足。
為何都到了這等關頭,還要做窩裡鬥,還要搞自己人?!
而劉青衣自然也聽出了路靖的言外之意,雙眼間綻放凌厲寒光,縱身一躍,如如蒼龍般騰空的氣勁,便朝路靖壓去。
“斬妖?怎麼可能讓你這個妖人去斬妖?”
“我自己去,一人足矣!”
“武清縣的名聲,不能被你們這些邪魔外道,藏頭露尾之輩辱沒!”
“武清縣內,一切不穩定的因素,都受我鎮壓!!!”
聲音朗朗如雷,震盪心神,帶著難以言喻的正義之氣。
轟轟轟……
江面之上,剎那間盡是些連綿不斷的掌勁震爆之聲。
……
“陳兄,你沒事吧?”
陳順安、甘福全兩人且戰且退,終於甩脫了追來的水妖,躲在一座冰山之上。
甘福全見陳順安臉色有些發白,不由得取出自己隨身的養血大丹,遞了過來。
“多謝甘兄。”
陳順安接過大丹,一口將其吞下,臉色頓時紅潤幾分。
見此,甘福全眼底的擔憂之色散去幾分。
“陳兄,你且躲藏此處,我去看看前面的情況,必須跟大部隊會合才行。”
“好好。”陳順安忙不迭的點頭。
水霧裹著寒意在江面漫開。
甘福全貓著腰,腳踩細碎的冰渣,緩緩走向冰山邊緣,準備重新騎上江豚。
唰……
夾雜幾分腥臭之味的妖風吹拂過來。
黃濁水流上翻,湧出些許紅沫,繼而本平靜的水面轟然爆開,從中跳出兩具巨大的黑影。
其中一個,是頭白猿,通體覆著雪練般的長毛,毛絲蓬鬆卻根根分明,沾著的水珠順著毛尖滾落。
雙眼清明,不時掠過睿智之色,脊背上一綹長毛泛著淡金,像條暗紋從頸後延到尾根,更透著妖異的貴氣。
另外一個,卻是頭體長二丈,渾身烏鱗,好似披著一件板甲的怪魚,頂著一對冰藍的眼瞳,帶著一種不屬於尋常野獸的冷傲與壓迫感。
“妖,妖怪!!”
甘福全見狀,目露驚慌之色。
“好了,別裝了,這裡沒外人。” 白猿冷冷瞥了甘福全一眼,居然口吐人言,發出地地道道的京師話。
甘福全停下動作,不再演戲,轉而諂媚的朝白猿打千道,
“有道是舉頭三尺有神明,小的不是擔心走漏風聲,壞了二位上仙的好事嘛。”
“畢竟在這節骨眼,殺武清義士,還是水窩子的人,多多少少有些麻煩。”
那頭怪魚搖了搖頭,激起大片水花,悶聲說道,
“這裡遠離陸地,人跡罕至,就連仙家也不會朝這邊注目,除了我們外,根本不可能還有外人發現。舉頭三尺也無神明。”
甘福全聞言,面露喜色。
這麼一說,自己當人奸的事,就不會被發現了?
而本還畏畏縮縮躲在冰石後面的陳順安也一臉驚喜。
舉頭三尺也無神明?
早說啊!
陳某也不會被發現了。
他的意念快速掃過在場眾人。
甘福全?
忽略了。
這是……
兩頭形聚之妖?
而且是開了靈智,甚至煉化了橫骨的妖!
體內流轉著淡淡的法力,不過看波動,不過相當於【開脈】初期,不過若是佔據水中優勢,爪牙之利,還是要比當日的天璇聖姑強上一絲。
穩了。
論主場,水中優勢在我!
陳順安漸漸站起,臉上還帶著淡淡驚懼和難以置信之色,看向甘福全道,
“你,居然勾結妖精,要殺我?”
“甚麼妖精!”
甘福全臉色一冷,訓斥道,
“這可是仙家……罷了,爾等泥腿子哪裡知曉這等隱秘。怪就怪,你們水窩子站錯了隊,上面大人物們,不願看到你們參加宗師圖錄……”
“好了!”
白猿不耐煩的打斷甘福全的話,抓著甘福全的胳膊往前一推,道,
“快些殺了吧,還得去路靖那邊。”
甘福全忙不迭點頭,掌力運轉如意,搬運氣血,便朝陳順安大步而來。
宗師圖錄,有武清縣許多勢力參加,還有從通州城趕回,受到三大道院青睞的年輕俊傑。
難免有的人想施展些盤外招,提前在場外清除障礙。
畢竟水窩子背靠鰲山道院,雖然鰲山道院也是一尊龐然大物,但越山道院、鳳池道院都不遜色於他。
所以陳順安並不意外,有人想暗算偷襲他。
而據天璇聖姑所說,四大道院中,拋開向來神秘,罕有弟子門生拋頭露面的龍光道院外,就屬鳳池道院裡,純血的形聚之妖最多。
自稱是甚麼‘白山勳貴’,一旦開智煉化橫骨,就可吐納日月精華,煉出法力,從而修仙。
不必像人類那邊,若無仙根,還得苦哈哈習武站樁,又是打磨皮膜、又是錘鍊筋骨,才能在真意境界入道。
人心隔肚皮啊。
面前這兩隻形聚之妖。
恐怕就是前幾日,在漕幫畫舫上,還親切喚自己陳兄、陳掌櫃的那群年輕俊傑中的某人,或者某些人指使。
只是……
陳順安還是有些疑惑道:“宗師圖錄?可是都這個節骨眼了,若連我們這些人,都窩裡鬥……武清縣的百姓們,又該怎麼辦?”
正快步走來的甘福全愣了下。
武清縣的百姓?
他忍不住獰笑一聲道,
“算他們倒黴!”
陳順安恍然大悟,搖了搖頭。
虧得那位甘大俠,寧折不彎,死前都尚且能喊出‘拳分南北,國分南北乎’這等話。
沒成想他的子嗣後人,臨死前卻說出‘算他們倒黴’這種話。
不愧是人奸啊。
不遠處。
白猿眯著眼,一身凸起的腱子肉,垂手立於冰山邊緣。
水中怪魚也只是默默遊浮於水面,口中利齒相互絞合,嶙峋滲人,還夾雜著肉絲。
似乎在它們看來,陳順安的結局並不意外。
只是,下一瞬。
兩妖似乎察覺到甚麼,神情驟變,目露驚愕之色。
因為……
陳順安的身影,突然從眾妖的眼前消失了!
哪怕用意念掃過,也毫無察覺,似乎壓根就不曾存在陳順安這個人似的。
然後,刺耳的爆鳴聲剎那間響徹四方,一團團激盪撕裂的飛仙勁噴吐而出,狠狠落在甘福全身上。
咔嚓——轟隆隆!!
先是無數噼裡啪啦的骨裂聲響起,繼而一團血霧直接炸開,讓天色陡然一暗,如墜血海之中。
甘福全此人徹底從天地間消失。
江上寒風吹過。
陳順安的身影,漸漸從血霧中清晰勾勒出來。
他面色冷漠,看向兩妖。
“現在,輪到你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