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仙人當面,煌煌金華
而且江豚喜歡單獨活動,極少群居,就算結伴出沒,數量大概不會超過十隻。
所以極易被有心之人分而殺之。
蓋因種種,如今活躍京畿五河流域之中的江豚,數量已大幅降低。
而聽到族群二字,豚蒙子目露幾分憂傷之色,聲音有些縹緲,
“我的族群,這百年來,已由最初的三十餘隻,銳減至七八隻,今年更是隻產下一隻小崽子,還母乳不夠,體弱多病。”
“百年?等等,你多大年紀?”
“不清楚,但應該也有七八十歲了吧?”
豚蒙子思索了下,遲疑回道。
陳順安有些詫異。
沒成想豚蒙子竟是如此高齡,怪不得靈智這般高,甚至都會學人說話。
恐怕若是一夕得道,便可吞吐月華,修妖仙了。
論跟腳和稟賦,還要勝過銀書生、金鱗鱨不少。
不過也不好說。
銀書生乃異種銀魚,活了百餘年了,久經人氣薰陶,已經近妖,論玩心眼子、弄陰謀詭計,不遜人太多。
而金鱗妹,看似愚鈍貪吃,卻能轉運討吉,保闔家安康,有鎮壓氣運之效。
乃是吉祥物。
這段時間,兩魚一蟲蟄伏三岔口,遠禍少疾,屢有收穫,甚至偷見到黃將軍的赤鱗。
說不準便有冥冥之中的氣運相助。
而豚蒙子,乃江豚族長,擅破冰行浪,乃上好的坐騎。
所以,陳順安麾下這三員大將,都大有用處,是妖材!
不知遊了多久,前方水域突然暗了幾分。
天還是那個天,只是冰層消薄,不再反射粼粼白光。
此處已聽得有水聲,從那冰下潺潺的流,就似環佩搖曳一般。
是水流帶著小冰,與那大冰相撞。
“噗!”
“噗!”
“噗!”
道道吐水聲音響起。
便見前方冰灣深處,竟聚集著七八隻江豚。
大的足有丈餘長,脊背泛著青藍光澤;
小的不過三尺,躲在成年江豚腹下,圓吻如吸盤一般,緊緊含住母豚。
此刻見到有‘人騎豚’的奇怪身影靠近,這隻江豚族群頓時騷動起來,幾隻壯碩的江豚往前遊了遊,吻部微微抬起,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帶著警惕。
只是很快,當看到那隻江豚竟是自家族長後,這些江豚的敵意紛紛消散,略帶好奇的看著騎著自家族長的那道身影。
族長,抓了只人,當寵物回來養?
陳順安見此,沒有猶豫,故技重施,散發一縷神威。
【願念+2】
【願念+3】
【願念+2】
…
片刻後,一眾江豚也敬畏的看著陳順安,
陳順安檢視了番在場江豚的情況。
七隻成年江豚,乃四公三母,還有一隻剛出生沒幾個月的小江豚。
沒有年老的、殘疾的。
物競天擇,江豚聚集一處,多半是為了協同捕獵,若是年老殘疾的,會自覺離去,單隻生活。
而這些江豚中,當屬豚蒙子靈智最高,可堪栽培。
其餘的,基本也就跟尋常小妖的靈智相仿。
而也就是陳順安在勘查整隻江豚族群情況的時候。
從他背後,突兀傳來一道清朗的詢問聲,
“這位兄臺,敢問阪野津渡,怎麼走?”
剎那間,陳順安渾身寒毛乍起,氣血狂湧,眉心好似針扎一般刺痛,幾乎是下意識想施展無相無影,極速逃竄而去。
寒風凍塞大運水。
這江河深處,船舶幾乎不見蹤影,堪稱生命禁區。
怎麼會有人來問路?
還不聲不吭,讓陳順安絲毫不覺的近在身後。
斬六賊,還是武道宗師?
抑或是……
理智壓過了本能。
陳順安臉龐繃著,回頭一看。
便見平靜的江面上,有一做道士打扮的中年人,揹負雌雄寶劍,手託鱉殼,目光溫潤,朝陳順安作揖。
這人怎麼能站在江水上?
陳順安有些奇怪。
此念乍起,這中年道士腳下似乎多出甚麼東西,託著他的身影,飄蕩而立。
陳順安下意識揉了揉眼睛。
哦,原來是一艘舢板船啊,板身塗了桐油,跟冰面幾乎一個顏色,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那便說得過去了。
而陳順安如今騎豚遊於江中,在常人看來,乃一樁極為震驚之事。
但這中年道士卻面容不變,似乎司空見慣。
陳順安沉默了下,抬頭望向大日,計算日光陰影,分辨方向後,指路道,
“往這邊走,道長看到那處冰渣子沒,一直往前,若是分不清方向,現在正是朔北季風,風從大陸往四海吹,你可逆風而上。”
陳順安說得極為細緻。 中年道士點了點頭,道,
“多謝兄臺,告辭。”
說罷,中年道士便划船取路,朝冰渣子方向而去。
見中年道士越走越遠,陳順安漸漸放下心來。
應該是自己多慮了吧?
中年道士平平無奇,還得划船問路,怎麼也跟傳說中的武道宗師乃至仙人對不上號。
此念一起,陳順安立即迅速打消了對中年道士的懷疑,只覺得此人只是一迷路的漁夫。
不足掛齒。
“這年輕人真怪,大冬天的,江上冰柱子多厚啊,還在這晃盪。”
陳順安本能的倚老賣老,不由得隨口朝豚蒙子說道,
“甚麼年輕人?!”
誰知那豚蒙子聞言,一陣噴水瞪眼,頗為膽怯的說道,
“那人我六十年前就遇到過一次,也是划船江上,找魚問路,他跟六十年前長得一模一樣!我聽我爹說,它和它爹,也就是我祖父,也都遇到過他!那分別是一百二十年前、一百八十年前的事了,那個時候他也長這樣!”
“啥?”
陳順安聞言,悚然一驚。
一百八十年,容顏不改,泛舟波上?!
修仙者?!
霎那間,陳順安腦海中,那草頭符籙幽光一轉,神性流光,連帶著那座水元神宮,都震顫一下。
陳順安隱約聽見耳邊傳來某種屏障的破碎聲。
他剛才對中年道士,詭異消散的懷疑、戒備、猜測,種種感覺紛至沓來,立即充斥他的心頭。
那人怎麼可能是一漁夫?!
北風勁且哀,船槳搖不動。
技藝再高超的漁夫到了這裡,有一個死一個!
等等,舢板船?
剛剛那中年道士,分明是馮虛御風,腳踏虛空,哪裡來的舢板船?
我為甚麼會自覺腦補他划船江上……
是聖朝那矇蔽感知的知見障!
剛才那中年道士,是真正的仙家!
是實力、境界,遠超天璇聖姑的仙家!!
陳順安目露驚駭之色,心神俱震,但一個念頭卻反覆提醒著他。
別看。
別去看那人。
別想。
別再想那人。
會死的。
真的會死的。
就當他是個平平無奇的問路漁夫。
就當自己是一個矇在鼓裡的凡人。
太乙臨凡,仙人當面,也要作霧縠相逢。
……
“咦?居然採不到他的‘痴愚霧縠氣’?莫非,他已察覺我乃仙家的身份?”
遠遠地,一道淡青遁光驟然停下。
張師右手掐訣,指尖一道靈光凝聚,似乎在牽引著甚麼。
然而良久後,靈光閃了半晌,終究像被風吹散般消了,也不見何物受引而來。
張師眉峰微挑,眼底閃過絲思索之色,
“斬五賊,奇怪,居然看不出他所學神功武學的跟腳,莫非是另外三大道院欽點的俊異?已替他開了霧縠天綱?”
張師搖了搖頭,不再思考。
他轉而看向白雲蒼茫間。
他只是一搖手中鱉殼,內有一口精純元炁,在方寸間肆意碰撞,發出悶雷滾滾般的聲響。
剎那間,本乃尋常人間景色的冰天雪地。
在張師眼中變了模樣。
腳下的大運河、大運河北上流往京師的永定河、三角澱、燕子塢、各處山川、寺廟、名勝古蹟。
乃至武清縣內各口水井,諸如砂礫井、臥虎井、玉泉井……
各有一道道煌煌金華,沖天而起,映照穹天,似都乃有主之物,散發著不同的意念。
吞吐雲霧,呼噓天光,變形幻化出一尊尊模樣不同、氣息各異的修士身影。
或頭戴絳紫色九梁道巾、銀簪別頂,身穿八卦仙衣,高坐雲臺之上,一副得道真仙的模樣。
或是一隻節節相扣,軀體覆滿倒刺,口器蠕動間妖氣騰騰,遮蔽天光的巨大青蠍。
或是一慵懶躺臥於由芝人芝馬、靈芝寶參交迭纏繞而起的飛輦上,在自己森森白骨也似的臉龐上,擦胭抹粉,燭影搖紅的美人兒。
於是,在這一道道煌煌金華的干擾下。
張師遲疑的看了眼天際大日,又分辨了下方才那指路人口中所說的‘朔北季風’……
他又迷路了。
但張師面帶自信之色,毫不猶豫,隨便又選擇了個方向,遁光一閃,便消失不見。
迷路又何妨?
選一條路,走到盡頭,或被攔下,便知對不對了。
……
朔風捲著冰粒,刮在三岔口碼頭的石樁上嗚嗚響。
樓船停靠在碼頭。
揣著手蹲在石樁旁的船伕,立即將從樓船上拋下來的麻繩拴在石樁上,穩住船隻。
路靖臉色沉凝的下船,一聲不吭朝公廨而去。
不僅馴服江豚失敗了,江豚還帶人跑了!
被帶跑的還是陳順安!
要是被護短的趙光熙知曉了,還不得找我的麻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