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陳某不負所托
路靖頗有種偷雞不成蝕把米的窩火感。
早知如此,就該提前把陳順安這老頭截攔下來!
而蕭長平、羅坤等人,也默默跟在後面,識趣的沒在這個關頭拱火,紛紛脫了身上的通明使衣裳,準備作猢猻散,四散了去。
此次翻譯妖語之事,雖然失敗了,與紫鐵菖蒲乳無緣。
但至少囫圇著活著回來,總比丟了性命的陳順安好。
知足常樂,有了對比,才有優越。
而在碼頭上,方倉使、旗令官、林守拙三人,早早侯在此處。
方倉使、旗令官兩人是心思各異,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被路靖這頂頭上司抓住自己的小辮子,給穿小鞋。
而林守拙便是剛提交了某樁任務,便得知老陳這廝居然把那隻泥鰍精給宰殺了,不由得又驚又喜,聞訊而來。
畢竟那泥鰍精,林守拙可也動過捉拿的心思,甚至還尋蹤摸洞一段時間。
結果連泥鰍沫兒都沒見到,只能無奈放棄。
沒成想,居然被老陳逮到了!
你管這叫二流武夫?!
那我這千辛萬苦才突破至真意境界,算甚麼?!
林守拙並非愚笨之人,早就察覺到老陳身上的不對勁,但也沒說破。
沒說破,還是兄弟。
萬一說破了,誰也不知道會出現甚麼情況。
人吶,難得糊塗!
方倉使、旗令官、林守拙三人此時見樓船靠岸,路靖等人下得船來,立即心思複雜的迎了上來。
林守拙掃過下船的人群,沒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眉頭擰成疙瘩,嗓門不自覺提了些,開口問道,
“老陳呢?”
而方倉使也先搜尋了番陳順安身影,又注意到面沉如水的路靖,心中猛地一咯噔!
不好,出事了!
旗令官更是後背發緊,棉袍裡的汗把內襯都浸溼了,明明天寒地凍,卻覺得渾身發燥。
苦也苦也……
下船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羅坤嘆了口氣,聲音壓得低,
“江豚……把陳掌櫃帶跑了,怕是凶多吉少。”
於是不消片刻,岸邊眾人便弄清今日馴服江豚發生的事情。
頓時炸了鍋。
“江豚帶人逃了?”
“帶的還是水窩子掌櫃,陳順安?”
“完了,估計不成了,早些找撈屍隊的看看,能不能撈上屍體吧。”
“陳順安可是趙光熙的眼前紅人,死在這裡,怕不是要找咱武清粘杆處的麻煩。”
“吾輩武者,生死由天!既然出來混的,早就把頭割下系在褲腰帶了,還有臉找麻煩?”
岸邊眾人議論紛紛。
而昨夜吃了泥鰍肉的軍健、一干武者,也忍不住面露遺憾之色。
老陳頭,是好人吶!
好人卻不長命。
而旗令官越聽臉色越蒼白,又被路靖叫到一邊,不知在說甚麼,整個人的脊骨都彎曲下去,幾乎貼在地上,面露惶恐之色。
“老陳怎麼可能死?!”
林守拙得知這一訊息,下意識便是質疑。
開玩笑,便是他林守拙、趙光熙死了、乃至有一天武清縣城門破了,外邦蠻夷入侵。
林守拙都毫不猶豫的相信,老陳一定是跑得最快,保命最穩的那人。
這就是人品!
林守拙相信陳順安的人品!
所以……
老陳又在搞甚麼名堂?
林守拙立於碼頭上,刺骨江風吹得他雙目眯起。
而很快,隨著道道驚呼聲響起,他的疑惑得到了解釋。
“江底有甚麼東西來了?”
“快,吹號,好像又是水妖要上岸了!”
“不對,等等……好像是人?!”
道道疾呼聲響起。
穿著青色鑲邊的號褂的軍健,正欲拉網結陣,便聽到一陣極不尋常的、如同萬千玉磬齊鳴的清脆聲,自下游冰封的河道傳來。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下游那片完整的冰面,驟然被一股巨力從中拱起、撕裂!
伴隨著轟隆一聲巨響,冰塊四濺,一道巨大的青灰色身影破冰而出,飛躍空中。
“江豚?”
“大運江豚!”
“江豚回來了?!”
“江豚身上坐著人!”
待那影子近了些,岸上的眾人的眼睛頓時瞪得溜圓。
只見江豚背上,穩穩坐著個人。
穿著通明使的衣裳,衣襬沾了點冰碴,卻半點不顯狼狽,雙手攥著鞍具皮韁,神態從容,目光平靜。
不是陳順安,又是何人?
而在這隻江豚後面,還跟一群江豚,尾鰭拍冰的聲音整齊劃一,青藍、銀白的脊背在冰江裡連成一片。
路靖的身影迅速出現於碼頭上。
他手裡還擰著沒反應過來的旗令官,雙腿有些軟,衣領也歪了。
路靖見狀,面容不變,攙扶了他一把,順便替他整理衣領,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幹得好。”
旗令官迷迷糊糊的,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剛剛不是還在查賬,追問我有沒假公濟私放水嗎?
怎麼又幹得好了?
放水也算幹得好?
然後,當旗令官反應過來,看到帶領一群江豚歸來的陳順安時。
一切疑惑都迎刃而解了。 路靖一步踏出,立於臨水處。
他看了陳順安半晌,緊繃的臉終於鬆了點,點了點頭:“好,好得很。
而陳順安緩緩駛來,勒住豚蒙子,最終漂浮於臨岸水面上,朝路靖拱手笑道,
“路大人,陳某不負所托。”
……
“聽說了嘛,臥虎井的掌櫃陳順安,帶回來一群江豚。”
“廢話,這事俺能不知道?昨兒我承蒙陳掌櫃照顧,奢了俺一串泥鰍肉,端得爽滑……那個時候俺就看出陳掌櫃不是凡人,甚麼通曉妖語,馴服江豚,還不是手到擒來?!”
“你吃了那泥鰍肉?咋樣,真有效果嗎?我有個朋友那方面有點問題,託我問問……”
三岔口,軍營外。
有座座大關,關前列著刀槍劍戟,弓弩戈矛,附近皆是擂木炮石,有重兵把守,武者巡邏。
而在一處要道前,幾名二流武者手抓刀槍,一邊望風戒備著,一邊議論著今日三岔口發生的這樁最要緊的大事。
雪下得更急了,滿地如銀。
反覆風吹翻絮粉,繽紛輕點林巒中,一派冷清之景。
忽見一身穿道衣,手託拂塵的絕色女子,赤裸著雙足,踏在深深淺淺的雪地裡,只顧著走。
走過雪地,走過官道,走到三岔口。
“原來,躲在這啊……”
天璇聖姑遙遙看向江面,忽然展顏一笑。
守關的武者們看似在交談,但眼眸如鷹隼,時時注視四周。
但凡有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們的耳目。
而此時,眾人卻對天璇聖姑視若罔聞,哪怕她從自己面前經過,也渾然不覺。
繞過大關,趟過擂木。
雪還在下,軍營裡卻無甚積雪,道路寬闊、秩序井然。
有真意武者,在對拳搏鬥,聲勢浩蕩。
也有務關營的將士,在操練搬運糧草。
但對天璇聖姑這一不速之客,都好似不曾看見一般。
任她長驅直入,走入軍營深處。
“這位小友,敢問武清縣,怎麼走?”
就在這時,從天璇聖姑背後,突兀響起一清朗的詢問聲。
天璇聖姑下意識回頭,便見不知何時,有一中年道士,目光溫潤,朝自己拱手作揖。
天璇聖姑眉頭微蹙,眼底閃過絲詫異。
問路的?
他怎麼看到我的?
哦也對,我就站在這兒的,只要不是瞎子,看到我很正常啊……
天璇聖姑心底念頭轉動,疑惑盡散。
然後認真的回道,
“閣下且往軍營外的官道,往北邊走,會經過三處茶棚還有驛站,還有一處喚作八家莊的亂葬崗,別走岔路,一直走就到了。”
中年道士點了點頭,道,
“多謝小友,告辭。”
說罷,中年道士便拽開雙腿,取路往官道去了。
見中年道士走遠,天璇聖姑點了點頭,只覺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便欲繼續朝岸邊的陳順安而去。
但她剛有所動作,便覺整個人疲軟倦憊,昏昏欲睡,精氣神如退潮般削弱下去,好似閉死關數年沒沾過五穀,有種身體透支的感覺。
“怎麼回事?”
她心裡咯噔一下,剛想運炁提神,就覺顱頂滷門處一陣發燙。
一縷白炁像輕煙似的冒出來,在頭頂氤氳盤旋,漸漸凝成一道細弱的白光,‘咻’地一下衝天而起,順著官道方向飄去,轉眼就沒了蹤影。
下一瞬。
天璇聖姑的身形徹底暴露于軍營之中。
本在對拳的真意高手、巡邏的軍健,猛地驚覺,怎麼眼前突然冒出個人來?!
“敵襲!”
“呔,你乃何人?!”
“先擒下再說!”
陣陣叱吒暴怒聲響起。
“嗡——”
弓弦震響。
狂暴無匹的氣勁倒湧向某個方向。
便見岸邊,路靖不知何時已取了紫臂鐵膽弓,弓身泛著冷光。
他左手託弓,右手拉弦,動作舒展如攬月,卻帶著崩碎山嶽的沉重。
四周的空氣瞬間凝固,漫天呼嘯的罡風竟在他張弓的瞬間為之靜止。
斬五賊後的龐大精神力量,附著弓箭之上,讓箭尖泛著淡淡的青芒。
路靖似乎認出了天璇聖姑。
但他裝作不知,只是暴喝一聲,驟然松弦。
“私闖軍營者,殺無赦!”
箭矢所過之處,江風被一分為二,留下一條真空的通道,邊緣都帶著灼熱的焦痕。
直朝天璇聖姑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