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口吐人言,葉公好龍
唯有陳順安,察覺到路靖有些忿憤,似有怒火壓抑於識海之中,偶爾外溢的意念之力,更是帶著徹骨的寒凜,幾乎凍結四周氣流。
卻隱而不發,故作控制。
陳順安心中一動。
路靖現在可是斬五賊的高手,能讓他如臨大敵,且只能選擇避讓的,放眼整個武清縣,都不多。
莫非是……
“到了。”
正想著,路靖的聲音傳來。
江風裹著雪沫子,刮在臉上似細沙拂過。
天地間,似乎甚麼都凍住了。
唯有船帆還在獵獵作響。
眾人展目看去,便見江心臥著塊丈許寬的冰山,半浸在冰江裡,半露在半空。
冰山頂端臥著只江豚,居然如人一般,肚皮朝上,曬著稀疏的太陽。
尾巴輕輕拍打著冰山邊緣的碎冰上。
不遠處,還有幾名武者,蹲在雪地裡,小心伺候著。
你鏟屎,我放風。
還有人備好了上等新鮮的魚獲,時刻等待餵食。
這模樣,真似伺候老太爺般,就差人給它揉肩捏腿了。
“喏喏喏,咪咪咪……”
冰山上,一武者小心靠近,端來魚籠,嘴裡各種呼豬、喚貓般的叫喚。
魚簍中,盡是些個頭肥碩的大魚。
然而這江豚只是不鹹不淡的看了魚籠一眼,嗅了嗅,一甩尾巴將魚籠打翻,然後用圓滾滾的腦袋,頂了下這人掛在腰間的酒葫蘆。
“我的天爺,可不能喝酒啊……一點,只能喝一點。”
被這江豚軟磨硬泡,此人實在吃消不住,只能取了酒葫蘆。
哪知道也無需旁人教導,這江豚用雙鰭拿住葫蘆,只是在冰面上一蹭,塞子應聲掉落。
江豚便歡喜的鯨吞起來,幾斤的烈酒,眨眼間便落了肚。
然後,江豚便醉醺醺的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起來。
樓船上,氣氛有些詭異的安靜。
莫說旁人了,便是陳順安都看傻了。
這江豚,還染上了縱酒的惡習?!
陳順安默默搖頭。
果然,跟著聖朝混,再清白的生靈,也得變得烏煙瘴氣!
還好我陳順安,出淤泥而不染。
便讓陳某,教這隻江豚改邪歸正吧。
路靖不由得也沉默了下,想來也沒料到,這隻大運江豚竟如此受不住誘惑。
才短短數日功夫,胖成一頭豬不說,還成功酒蒙子。
這還怎麼騎?
眾人稍等片刻。
等那江豚稍稍醒酒後,路靖這才開口道,
“羅坤,你第一個先去吧。”
“是!”
下了船艙,羅坤拿起鞍具,一拉繩索,船體一側便如門戶般開啟。
新鮮潮溼的江風吹來。
他一推小舟,便齊齊落至江上,快速搖槳朝江豚而去。
其實如何證明通曉妖魚,也很簡單。
便是將鞍具成功安在江豚身上,聽從指令,快慢隨心,受武者馴服。
至於你是否真的通曉妖語……不重要。
只論結果。
陳順安看著羅坤的背影,目露深邃之色。
羅坤此人的本領,陳順安倒是見過。
他豢養了不少野獸,不乏狐狸、黃鼠狼之流。
他所養的狐狸,似乎聽得懂他的話語,能當眾如習武之人一般打拳踢腿,還會學官老爺走四方步,只聽一聲哨響,更是能如嬌滴滴的小媳婦般顧盼之間,媚態叢生。
可把眾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等到了冰山前。
只見羅坤從懷裡捧著一隻紫砂缽,裡面是用種種山珍秘藥,諸如白首烏、地柏枝、明黨參之流熬製的‘誘妖羹’,異香撲鼻。
羅坤便是利用此物,配合一些賞懲手段,馴服一些初具靈智的野獸。
“小寶貝兒,嚐嚐這口……”羅坤擠出諂笑,將缽子往前推。
同時悄無聲息的抓住鞍具,準備拋向江豚背上。
江豚看了羅坤一眼,鼻翼翕動,眼底人性化的掠過一絲嫌棄之色。
甚麼沒見過的豬食。
江豚不語,只是嫌棄的朝羅坤吐了串列埠水。
羅坤渾身上下被口水打溼,淋了個落湯雞,無比狼狽的划船離去。 “下一個……”
路靖見狀,表情不變。
一個個‘通明使’,迅速划船靠近。
有的想憑藉蹴鞠玩具,投其所好;有的是擅長某種音功之法,口技過人,想以此跟江豚拉近距離。
但無一例外,都以失敗告終。
最好點的,也不過是上手摸了下江豚,但一旦暴露想給江豚安置鞍具的意圖時,江豚便有些抗拒,報以口水。
這些人兩腳獸,怎麼想騎我?
那就不可愛了。
漸漸地,路靖的臉色變得有些陰沉起來。
宋清河全程旁觀,舉著一隻西洋望遠鏡,一邊觀察著眾人接觸大運江豚,一邊默默記錄著甚麼。
“下一個,蕭長平。”
平靜聲音傳出。
蕭長平朝路靖拱了拱手,頗有自信,大步走下船艙。
等到了冰山,江豚被接連圖謀不軌,想騎他的人類,搞得有些警惕。
此刻一見蕭長平前來,魚鰭在冰面上一撐,快速滑向邊緣處,落入水中,在水底快速遊弋片刻,便躲在不遠處一塊冰礁後面。
而蕭長平見狀,絲毫不慌,整了整衣裳,朝江豚方向深深一揖,情真意切道,
“大王晦跡臥江海,三顧難逢聖主尋。”
“江豚大王,今日冒雪再來,非為強求,實乃江河有難!吾受武清百姓託付,特請大王出山,如今妖禍甚重,佔我大運河,吞食過往船客,尋常水族皆避其兇焰。沿岸百姓,日夜焚香禱告,苦不堪言。”
“若蒙大王不棄,願出山相助,我等江湖同道,已備下三禮:一為沿岸十里水灣,供你族人休養生息;二為太湖銀魚千擔,供您隨時取用;三來,待功成之日,沿江十八府百姓,將共尊您為‘護國靖江真君’,立祠供奉,香火永繼!”
與此同時,一股隱蔽的意念之力,按照某種特殊節律,悄然如細流奔湧,朝江豚湧去,似要魅惑江豚心神。
蕭長平的聲音清晰傳來。
樓船上眾人聞之,神色各異。
“讀書人說話就是一套一套的,端得唬人!”
“倒是好大的口氣,倒是替路大人做了決定。”
也有人陰陽怪氣的說了句。
路靖聞言,倒是絲毫不怒,反而笑道,
“無妨,若是真能請這江豚出山,為我等所用,真備下三禮又有何妨?”
人群中,陳順安卻敏銳的察覺到,蕭長平那悄然釋放的意念之力。
似乎乃一門獨特的攝念之法。
蕭長平此人,的確算是江湖奇人,有拿手的絕活。
他會蛤蟆教書,只需嘴裡唸叨‘該出來上學了’,本藏在隨身罐子裡的一隻大蛤蟆,便會跳將出來,落到地上。
等他再說一句‘先生都來了,學生們怎麼還不來上課?’,便有十多隻小蛤蟆依次蹦出來,在大蛤蟆面前,並排成兩行蹲下。
這時他再說一句‘噫!老師該教學生唸書了’,大蛤蟆便會‘呱’的一聲大叫,其餘小蛤蟆也齊聲叫著。
一叫一答,此起彼伏,甚至還能即興抽查,考核算術,用呱叫數量作答,真似先生教導學生一般。
末了,他便說一句‘該下課咯~’,大蛤蟆便會用腳掌拍拍地面,當做下課鈴,然後率先跳進小罐裡。
其餘小蛤蟆,也才秩序井然的再次爬回去。
而他還有手‘螞蟻佈陣’的絕活,也絲毫不差。
陳順安也曾親眼見過他的把戲,渾然天成,幾乎看不出破綻,真似有異術一般。
所以,此刻幾乎所有人都目不轉睛的盯著遠處蕭長平。
尤其是,那江豚似乎還真聽懂蕭長平的話語般,從冰礁後遊了過來,將圓滾滾的腦袋探出水面,好奇的朝蕭長平打量。
蕭長平面露喜色,正欲多說甚麼。
便見那江豚腹部鼓動,忽然口吐人言,聲若悶雷,
“大王…晦跡…臥江海,三顧,難逢聖主尋……”
聲音不高,似乎只是鸚鵡饒舌,學著蕭長平說話,卻字字清晰。
蕭長平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化為極致的驚恐。
他似乎遇到了難以想象之事,手指顫抖地指著江豚,
“你…你…會說話的妖…妖怪啊!!!”
說罷,他眼白一翻,直挺挺向後倒去,竟是嚇暈了。
幾個旁觀的武者趕緊跑了過來,你抱大腿我扛胳膊,將其送回小舟上。
剎那間,樓船上寂靜了片刻,繼而掀起陣陣譁然之聲。
不少人沒想到,蕭長平此人居然是葉公好龍。
平日裡千辛萬苦尋覓妖怪,等真的見到了,竟露出如此醜態。
宋清河則既有些激動,又有些遺憾的搖了搖頭,手裡一陣勾動,似乎把蕭長平的名字也劃掉。
這隻大運江豚,靈智恐怕比眾人想象的還要高。
甚至都煉化橫骨,能口吐人言。
若是能以這大運江豚為契機,想辦法弄清楚大運河中水族群落的分配、沉沒的寶船位置、水中寶材所在……
五河河務乃閒曹冷局,多年受到冷落,職權輕、事務清閒,頗為不受上面待見。
說不準,便能借此機會,一飛沖天!
路靖負手立著,對吹江風,眼底掠過一絲失望之色。
“下一位,陳順安。”
路靖側頭,稍稍看了陳順安一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