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月黑風高殺人夜
暮色昏沉。
噠噠噠……
馬蹄聲響起。
一輛青篷馬車從趙府後門駛出,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從程彬眼前經過。
馬車不知裝著甚麼東西,蓋著白布輪廓起伏不定,隨著顛簸隱隱透出人形陰影。
一陣風颳來,吹皺了白布。
一隻白得沒丁點兒血色的手臂,突然從馬車上垂落了下來。
程彬一眼就認出這隻手臂的主人。
那纖纖如蔥的手指,滑如綢的腕兒,曾經也掛在他的脖子上,婉轉的喚他一聲程郎。
小蠻。
死了。
程彬緩緩低下頭,漸暗的天光讓他的整張臉籠罩於陰影之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架著馬車的霍寧小跑下來,將那垂落的手臂重新放入白布,動作熟練得像在收拾一攤豬肉。
他取出生鏽的鐵鉤,狠狠刺入屍體固定,這才揚鞭驅車,朝著城外亂葬崗疾馳而去。
“程施主。”
忽然,一道禪音自程彬身後響起。
他怔怔回頭,便見身穿紫紅袈裟的鳩禪慧,不知何處悄然立於他身後。
“這位大師是……”
“小可受趙東家所託,想讓程施主幫一個忙。”
程彬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程某現在人不人鬼不鬼,哪裡還能幫東家?大師請回吧。”
鳩禪慧目光深邃的看著程彬,幽幽道,
“你能幫。你也會幫。”
片刻後。
程彬有些失魂落魄的走出巷子,一路跌跌撞撞,出縣門,經泥濘官道,到了八家莊外的亂葬崗。
起伏的荒丘上,枯草在風中嗚咽。
到處都是無主的土堆,幾隻眼睛綠油油正扒開棺材吃死人肉的野狗,抬起頭來,冷冷看著程彬。
程彬一番尋找,終於在一處嶄新泛著紅鏽,剛被翻新的土堆處,找到了小蠻。
就如狗尾巴草般,紮根淺淺的,無人過問,隨風飄零。
“這傻子果然跟來了。”
“還是霍跑街的法子妙啊,引蛇出洞。”
幾道陰惻惻的聲音,如同毒蛇般自四周的響起。
便見霍寧幾人托地從樹上跳將下來,拔出解腕尖刀,三下五除二便將程彬打翻在地,又取了繩索,劈頭將他綁了。
“霍跑街,這是個瘸子,是拿去挖礦還是下水?”
“先挖礦,再下水,先把債務還了再說……嗯?等等,這廝怎麼脈象似無,氣血兩衰,眼瞅著沒命了?!”
霍寧看著面前氣息奄奄的程彬,那是又氣又惱,大罵了一聲,
“這年頭,居然還真有痴情人,我霍某長見識了!剩下的你們別管了,我來處理!”
至於如何處理,自然簡單。
拿去填血池!
……
當日深夜。
陳順安最後一個下值。
當掌櫃不容易吶。
統管大局,人情往來,盤算賬務,還要跟下面這些水三兒玩心眼子。
好在身為掌櫃,許多事也就不需要再身體力行,可以交給其餘水三兒去做了。
比如之前的福祉者,陳順安自然不可能放棄。
而是轉而交給三德子這樣知根知底,極為信任的水三兒去送,並且緩緩再發掘合適的福祉者。
回到炒豆衚衕。
衚衕口外,停靠著一頂頂轎子、一輛輛馬車,幾乎把道都堵滿了。
來人們不是某某商號的掌櫃,便是武清士族的管家,個個都帶著禮物,每人都想跟陳順安攀關係,談生意。
若只是一淡水井的掌櫃,還不至於這些人如此巴結。
但趙光熙可是武清轆轤頭!
雖然趙光熙雖還未走馬上任,宣佈任命札付。
但他掌摑趙光徽的事,尤其還成天挎著【承平觀井劍】四處顯擺,武清縣但凡有些手眼的勢力都知曉了。
那作為趙光熙的眼前紅人、頭號狗腿子,陳順安的身價自然水漲船高。
許多人都邀請陳順安去吃花酒,看戲狎妓,還有設家宴的,但陳順安都一一婉拒。
這個節骨眼,可不是他放浪形骸的時候。
而且,陳順安雖然滿臉笑容,但眼底目光始終冰冷。
這些都是人精。
在他新職上任的第一天不來,反而等到他坐穩位置,水井有靈,傳出五彩甘霖才登門拜訪。
恐怕也是在冷眼陳順安,免得前期拉攏的付出打了水漂。
半個時辰後。
在陳順安圓滑的推脫下,轎子起轎、馬車揚鞭,本還嘈雜的炒豆衚衕又恢復了冷清。
陳宅裡,婉娘頗有靜氣,面對這麼多賀禮,默默分門別類,做下記號寫是誰家送的。 她知道一個簡單而質樸的道理。
送的人情,都是會還的。
早年間她生春紅,坐月子裡鄰居送的兩隻雞蛋和紅糖,後面她都還了回去。
“婉娘,統計一下把單子給我。太珍貴的便還回去,一般的不值錢的就留下。”
陳順安吩咐了句。
誰送了禮,陳順安不一定記得住。
但誰沒送,陳順安一定記得牢靠。
光憑送禮這件小事,都能讓陳順安對武清縣的局勢看得更清楚些。
……
天色已晚,濃雲密佈,一無月色,晝風既起。
夜風,愈大。
陳順安悄然起身,給婉娘蓋好被褥,離開了炒豆衚衕。
雖然以陳順安如今的實力,整個武清縣都尋不到明面上能比他強的人物。
但一出炒豆衚衕,陳順安便氣血驟轉,念頭一動,整個人似乎融入漆黑之中,墜入無影無形的狀態。
腳底蟒牙履,更是讓他身形更加輕盈幾分。
潛行之力,全開。
小心才駛得萬年船,對於聖朝,陳順安再慎重對待都不為過。
潮溼的江風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夜航船如一點星火,渡在江邊。
一路而來,隨著越發靠近魚鍋伙的聚集之地,沿途凍餓而死的倒臥就更多。
幾乎所有人都是形體枯槁,面無血色,跟一根瘦麻桿似的,身上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味。
有的人分明頭無瓦片遮風,身無寸縷取暖,但還忘不了那口香妙心清膏。
顫抖著手將一隻鼻菸壺朝鼻裡塞去,只是猛吸一口,似乎忘卻寒冷及飢餓,樂呵呵的歪著頭,就躺在冰天雪地裡。
這年頭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所以如果能用人命榨出銀兩來,許多人都願意鋌而走險。
而很顯然,以鴞三爺為首的魚鍋伙,更是其中的翹楚之輩,連蛤蟆到手都能攥出尿來。
陳順安很快便尋到一座魚莊。
看魚莊規模,應該是某個廢棄的大飯莊子,被魚鍋伙鳩佔鵲巢,成了自己的駐地。
雖已夜深人靜,但整個魚莊都烏煙瘴氣,人影綽綽的。
還夾雜著女子的淒厲慘叫聲。
以這群鍋伙那混不吝的脾性,也不指望他們形成秩序井然的守夜隊了,個個歪歪斜斜,呼朋喚友。
陳順安早就提前踩過點了。
準確說,四大鍋伙、四大碓房、乃至其餘井窩子等幫派駐點,他基本都踩過點了。
隔三差五就逛逛,更新最新的地圖。
他只是略作搜尋,便輕車熟路地潛至一處香堂外,閃身躲進堆雜物的草垛後。
這裡可進可退,是視野極佳的埋伏地點。
“唉,又是對蝦海參,各種魚肉,我都吃膩了,魯勺子,還有甚麼寶材不?”
香堂裡,傳來幾句抱怨的聲音。
“鴞三哥,別跟下面的人動怒。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能入您法眼的,也就這些寶魚,兄弟我也不嫌棄,有啥吃啥。”
“算了!兄弟你今日難得來一趟,就放縱一頓,魯勺子,你且拿我壓箱底的寶材來,做些味美的!”
今晚鴞三爺似乎是在宴請朋友。
陳順安頗有耐心的侯在香堂外,便見那喚作‘魯勺子’的廚子,又神色匆匆的推門出來,去了廚房。
頓時,大灶生火、二灶添柴,風箱拉得呼哧作響。
魯勺子手腳不停,還有廚娘幫襯,各種肉絲兒熘片兒炒一通忙活,累得汗流浹背。
然後廚娘們們走馬燈似的端湯上菜,不大一會兒,香堂裡便又擺了一桌好菜。
魯勺子小心的說道:“那兩位爺,您們慢吃,這幾個廚娘就留下陪你們。”
“女的爺早就玩膩了……對了魯勺子,你家那小子幾年不見,聽說長挺俊,去把他喚來陪陪爺?”
“啊?爺,窯娃還小……你弄我吧!”
“滾蛋!你這一身苦巴巴的筋肉,剁碎了請我吃我都嫌棄!快去,若是晚了,惹了爺不高興,你們父子倆就去沉江吧!”
鴞三爺怒罵了句。
魯勺子渾渾噩噩的走了出來,雙目無神,欲哭無淚。
鴞三爺又看向幾名在門後候著的鍋伙,道,
“你們下去吧,爺要玩會兒,待會無論聽到甚麼動靜,除非是暗號,否則都別靠近!休要擾了爺的雅興!”
幾名鍋伙聞言,滿臉怪異笑容,點頭哈腰,立即離去。
片刻後,便見魯勺子端著一碗香濃雞湯,身邊還跟著一唇紅齒白,濃眉大眼的少年郎。
兩人一同走入香堂。
而在香堂外,陳順安聞言,不由得搖了搖頭。
鴞老三看起來人模人樣,還是個真意高手,居然還好這口。
他很快分辨出屋裡兩人的實力情況。
鴞老三不過斬二賊,而且當年被路靖削耳,傷了耳竅,筋脈有損不說,恐怕還散了心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