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一個婊子,一個瘸子
陳順安倒是記起,自己似乎已多日不曾來俠義書茶館聽書了。
“忙啊忙,但聽玉小全講書,可不能錯過。”
陳順安心底默唸,吩咐轎伕去找茶房,預定了玉小全所有場次的坐席。
只是下手晚了,等轎伕回來便說早已沒了雅間主桌,只買了一張坐在角落裡的矮板凳。
“陳掌櫃,陳掌櫃!”
忽然,陳順安正遺憾著。
便見一有些面熟的小廝,悄悄跟了上來,閃身至轎窗前。
“原來是小六啊,咋了?”
小六就是距臥虎井不遠,一間茶肆的鋪夥。
陳順安在那裡吃過幾回茶。
小六壓低嗓音道,
“陳爺,小心魚鍋伙鴞三爺他們!他們最近換區,到了臥虎井這邊……這些鍋伙都是喪盡天良的璃嘎子,居然賣心清膏,恐怕早就想對陳爺你的五彩甘霖使壞了,可得小心!”
小六朝左右瞥了幾眼,見無人注意到自己,說完後便匆匆離去。
轎簾垂落,將街市喧囂隔絕在外。
鴞三爺……
而陳順安倚在座位上,嘴角上揚,冷冷一笑。
……
“陳掌櫃您慢走,您要的現銀都是京平足銀,備好放在馬車上了,少了一兩,你拿我是問。”
霍寧點頭哈腰,親自送陳順安上車。
若非陳順安拒絕,他甚至要跪伏在地,當做人凳,讓陳順安踩著自己上車。
跟上次陳順安借貸,霍寧還得百般盤問,回去稟告趙光徽不同。
這次陳順安上門說明來意,要再借三千兩銀子後。
那是大馬金刀,拉過一把椅子一坐,二郎腿一蹺,霍寧那是斟茶遞煙拿點心,好聲好氣的伺候著,生怕怠慢了陳順安。
這就是臥虎井掌櫃的含金量!
等陳順安離去。
霍寧忽然眯眼奸笑一聲,立即打馬去了趙府。
趙府中。
琴聲幽幽,趙光徽獨坐書房中,手持弦子,撥琴弄箏。
滿府上下,噤若寒蟬,來往丫鬟下人,臉色慘白,雙股顫顫。
自從那日趙光徽從阪野津渡回來後,便將自己關在書房中,茶不思飯不想,就一個勁兒的彈琴。
幾個中途進入送茶送飯的小丫鬟,自踏入書房後,便再也沒出來。
“哦?陳順安又來借貸了?”
趙光徽扶平琴絃,伸手抓來一個穿著風騷的小姑娘,一隻手頗為粗魯,甚至並未控制力道,將那小姑娘綢裙撕裂,衣衫半解,多汁的嫩肉上留下一道道淤青。
直到這個時候,趙光徽臉上才多了幾分笑意。
“是好事。”
被程彬捧著寵著哄著,生怕受半點委屈的小蠻,此刻在趙光徽面前,卻如奴隸一般,哪怕受到非人折磨,也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跪伏在趙光徽腳邊,紅唇嬌豔欲滴,秀眉顰蹙。
而霍寧立於一旁,眼觀鼻尖,似乎不曾看到這幕。
霍寧道:“若是加上之前的四千兩,陳順安便足足借貸七千兩,距離三月期滿也就一個月,到時候,足足有數萬兩之巨的欠賬。”
霍寧臉上擠出一絲諂媚的笑容,道,
“恭喜東家,祝賀東家,又得一身具三煉武體的忠犬!尤其是,還是一位臥虎井掌櫃!”
“哈哈哈哈……妙計妙計!”
趙光徽的腦海中,一邊回憶的是那日被趙光熙掌摑、陳順安等人幸災樂禍譏諷視他的場景。
一邊幻想著有朝一日,陳順安被自己送去挖礦憋寶,甚至丟入血池祭養【不死蛻蟲解】,而趙光熙卻歇斯底里無可奈何的模樣。
而且,【不死蛻蟲解】祭養小成,將孕一尊舌屍丁甲。
一旦舌屍丁甲問世,武道宗師不出,誰能與之爭鋒?
到時候,甚麼轆轤頭、甚麼承平觀井劍、甚麼狗屁路領辦、劉把總,還不是土雞瓦狗,一觸即潰?!
誰能殺我?!
趙光徽的表情隱隱變得扭曲癲狂起來,充滿了一種病態的興奮,手底下意識更使幾分力道。
劇痛傳來,小蠻只覺自己快爆炸了,卻只能死死忍耐,甚至還要配合著發出應和的聲音。
趙光徽看著小蠻,忽然想到了甚麼,舔了舔嘴角道,
“倒是忘了問你,你釣的凱子,情況如何?”
小蠻垂眉信手,乖巧說道,
“雖然前些日子,程彬那廝的同僚們出手,押他入水牢,壞了奴的好事。但程彬早就對奴動了真心,偷摸出獄,更將祖傳的詩帖給我當做聘禮……”
小蠻面露討好之色,道:“現在的程彬,身無分文,就是個還不起債的臭蟲。東家,可以去收債了。”
“好好好,又是好事啊!”
雖然程彬對趙光徽來說,不值一哂,就是螻蟻一般的人物。
但畢竟也能稍稍噁心下趙光熙。
見趙光徽心情大好,小蠻趁熱打鐵,光潔白淨的手臂兒當即勾在趙光徽脖頸上,她則順勢將自己豐腴的身段,往趙光徽懷裡一壓。
小蠻吐氣如蘭,道,
“那東家,您之前說過,等我做過這局,就將蝕骨散的解藥給奴。奴年老色衰了,也想南下找個合適的郎君嫁了,好好相夫教子——”
咔嚓!
小蠻的聲音戛然而止。
趙光徽扭斷了她的脖子,繼而有些嫌棄的將其丟在地上。
“沒眼力勁兒的東西!”
趙光徽冷哼一聲。
小蠻那好似會說話的眼眸,迅速暗淡灰翳下去。
她的身子小小的,傷痕累累的,蜷縮在一起。
“拖出去餵狗吧。”
趙光徽朝霍寧吩咐一聲。
霍寧趕緊答應,將小蠻的屍體帶了下去。 殺小蠻,沒有理由。
趙光徽的心情本就不好。
而這個時候,小蠻又提出索取解藥的要求。
讓趙光徽又多了幾分躁意。
這也不能怪趙光徽,他只是犯了一個所有人都會犯的錯。
“老爺,漁鍋伙的寨主鴞老三求見。”
趙光徽正說繼續彈琴,便見一管家神情緊張,小心的踱進書房。
鴞老三?
趙光徽愣了下。
他跟四大鍋伙平日裡並無來往,也無恩怨。
倒是沒想到此人會登門拜訪。
他猶豫了下,道,
“請他去主廳稍候。”
“是!”
管家立即離去。
半炷香後。
趙光徽和鴞三爺對坐於主廳之中。
“鴞三爺,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名不虛傳。”
“哪裡哪裡,趙老闆的錢莊遍佈武清縣,便是鴞老三我都借過幾筆銀子……”
鴞三爺一身暗紋錦袍,此刻哈哈大笑,那對只剩幽深窟窿的雙耳竟也誇張的顫抖著,顯得有些滲人。
“對了。”
鴞三爺朝身邊人示意。
盛著清水的玉盆掀開輕紗,露出其中一尾琉璃寶魚,額上生角、口出獠牙,在水中悠然擺動,一看就非凡品。
“趙老闆,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鴞三爺臉上的橫肉擠出一個熱絡的笑。
“這寶魚可是龍種,養在宅中,能聚財納福。”
趙光徽撫須端坐,目光在那寶魚上停留片刻,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鴞三爺如此重禮,趙某受之有愧。不知今日登門,所為何事?”
鴞三爺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陰鬱。
“既然如此,小弟我就直說了!兄弟我本做香妙心清膏的生意,您也知道,就掙些辛苦錢還擔風險!”
“可近來臥虎井那個陳順安,不知使了甚麼妖法,弄出個‘五彩甘霖’,專治煙癮!”
鴞三爺越說越激動,指節捏得發白。
這陳順安先是拒絕了他的好意,現在更是斷他財路,無異於殺他父母!
“而我聽說,趙老闆跟這陳順安,似乎也頗有間隙……不妨我等聯手結盟,趁著他去榮園育嬰堂的時候,先下手為強,幹他孃的!”
見趙光徽毫無反應,鴞三爺身體前傾,道,
“只要趙老闆願意,日後咱們四大鍋伙,都是趙老闆的朋友!那趙光熙再厲害,也是獨木難支!”
正廳內,一時寂靜。
只有屋外籠中畫眉偶爾的啾鳴。
趙光徽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條琉璃寶魚上。
他沉吟良久,終是沉聲道,
“趙某知曉了。這條寶魚,趙某很是喜歡。”
成了!
見趙光徽收下此魚,鴞三爺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與猙獰交織的笑容。
他大步離去,獰笑連連。
趙光徽坐在主位上,嘴角也漸漸勾起一絲獰笑。
“朱屠夫。”
他喚出一個名字。
“老闆。”
一個生的眉如漆刷,眼似黑墨,一身橫肉如水浪翻滾的大漢,身形輕巧,宛若一陣風似的閃到趙光徽面前。
趙光徽吐字道:“今晚,殺了鴞老三,送入血池。”
甚麼東西,也敢碰陳順安?
我才是陳順安的債主,除了我之外,誰也不準碰!
這世上最不想陳順安死的,恐怕就是趙光徽了。
就算死,也只能養肥了,成了真意高手,再死在趙光徽手上!
至於那琉璃寶魚。
魚很好,我收下了。
……
日頭堪堪墜下西邊的城垛,凜冽的西北風颳過街巷,捲起地上殘存的塵土與積雪。
程彬滿臉鬍渣,衣裳外凝聚了一層又一層的泥垢,蹲在趙府不遠處的巷口,好似個拍花子,渾身惡臭,路過之人紛紛沿鼻快走。
程彬是親眼看見,小蠻上了趙光徽的馬車,又隨著顛簸起伏的馬車,扭著水蛇也似的纖腰,撲入趙光徽懷裡。
又跟著趙光徽進入府中。
程彬面露痛苦之色,不忍再看。
可是,他在府外苦苦等了兩日,見了形形色色的人登門拜訪,走入趙府。
卻再未見那道魂牽夢縈的身影,走出趙府。
其實小蠻騙沒騙程彬,他還不清楚嗎?
可程彬是個瘸子,受了一輩子冷眼,媳婦還跟別人跑了的瘸子。
一個連孫曉、林教頭、老陳這些兄弟,偶爾都會施捨憐憫的瘸子。
但小蠻,是裝得最像的,最不當自己是瘸子的。
裝得讓程彬都以為,自己成了四肢健全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