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百無禁忌馬秀才!
榮園育嬰堂。
陳順安並未驚動那管事夫妻倆,悄然進院,觀察四周。
小院裡十來位精壯少年,在黎家請來的教頭操練下,熱火朝天的站樁、打磨氣血。
地面上散落著大小各異的石鎖,四周梅花樁上還吊著沙包,兵器架上刀槍劍戟等基本兵刃一應俱全。
不遠處,甚至還有幾匹駿馬,圍著佈置有紅心箭靶的校場賓士。
而這些少年,經過這段時間的吃食滋補、習武錘鍊,雖不算筋骨強健.
但精氣神跟往常那孱弱似怪物的模樣,已經有天翻地覆的改變。
一精壯少年,將腰一趁,雙手懷抱五百斤石鎖,穩若泰山,猛地一丟,飛出十餘丈的距離。
一白淨少女,彎弓搭箭,隻眼一斜,箭矢如白虹掠日,正中數十步之外的箭靶紅心。
“大彪哥力氣真大呀!這就是天生怪力?看樣子都快聚勁力,成入流武者了吧?”
“小花姐才俊呢,百步穿楊也不過如此,真是神箭手呢!”
榮園育嬰堂還是有滄海遺珠的。
比如牛大彪、杜小花兩人。
而陳順安並未打擾這群少年習武,快走幾步,來到一竹廬學舍。
唸書聲有氣無力地飄了出來。
馬秀才手持戒尺,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分外潔淨,正吹鼻子瞪眼,破口大罵著。
“愚不可耐,朽木不可雕也!”
“最簡單的《千字文》都記不住,談何科舉當個學童?”
“《贊陳順安修屋恤孤功德記》?甚麼文章,狗屁不通!小小年紀就滿是阿諛奉承之語,簡直,簡直,簡直是要氣死馬某!!”
陳順安剛踱步到堂舍之外,便聽得馬秀才滿口之乎者也,還在銳評某個頑童給自己寫的傳頌功德錄。
他不由得縮了縮脖子,有些尷尬。
馬秀才正罵著,似乎察覺到甚麼,抬頭一看,便見陳順安那訕訕模樣。
走出學舍,馬秀才面容漸緩,拍拍雙肩灰塵,鄭重地朝陳順安鞠了一躬。
陳順安有些受寵若驚,連忙攙著馬秀才。
“馬秀才,何至於此?陳某可當不起。”
“我這一拜,拜的是你修屋恤孤,給這群孤兒們授武習字的功德。若你都受不得,天下也無人能受得。”
“馬秀才言重了,陳某可非甚麼不圖回報的大善人,也有自己的索求和謀劃。”
“君子論跡不論心,聖人都尚且有色慾之心,更何況凡人乎?”
陳順安聞言,搖了搖頭,不提這茬,轉而問道,
“馬秀才,不知有多少學童,能聽懂你傳經授業,有望科舉?”
陳順安的確有自己的私心。
既然知曉聖朝科舉的隱秘,他便想以榮園育嬰堂的孤兒當做試驗田,看看是否有人也能科舉入仕,替他走一遭。
扶持心腹,挺進朝廷,看看科舉盡頭的那些官員,到底是何玩意兒。
哪知道馬秀才聞言,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道,
“一個都無!”
“都是些榆木腦袋,冥頑不靈!”
陳順安有些尷尬,咳嗽一聲。
有沒有可能,不是他們過於愚鈍。
而是你傳授的四書五經,過於晦澀超綱。
而且若無意外,他陳順安也是馬秀才口中的榆木腦袋。
畢竟馬秀才說的那些道經武略,哪怕是現今的陳順安,也有許多不解之處。
更何況這些大字不識,出身卑微的孤兒了。
“想在聖朝透過文試入仕者,真是萬里挑一,也得具備某種特殊稟賦才行。”
陳順安一臉遺憾。
“不過倒是有一女嬰,頗為奇怪,平日啼哭不止,但一聽馬某教書唸經,便止啼乖巧,躺於竹籃中,甚至廢寢忘食,不知飢渴。”
馬秀才正說著,走回學堂。
然後居然抱出一尚在襁褓中的女嬰。
唇紅齒白,那雙眼睛寶珠也似,就如在白水銀裡頭養著兩丸黑水銀,讓人一看就忍不住心生憐惜。
正是那日丟棄於壁櫃之中,父母本是忠良之後,被香妙心清膏逼得家破人亡的那家女嬰。
陳順安有些哭笑不得,道:“這女嬰不會是甚麼神仙轉世,破了胎中之迷吧,居然還能聽懂你教書唸經?”
“那咋知道,說不準是文曲星轉世呢!”
馬秀才膝下無子,就和自家醜媳婦相濡為沫多年,此時對這女嬰,倒是頗有視如己出般的疼惜。
“對了。”
馬秀才似乎記起甚麼,將女嬰放回學堂後,雙眉緊皺,面露冥思苦想之色,從懷裡取出一份保狀,道,
“順安兄不妨幫我參謀一二。前些日子,王縣丞不知為何,忽然舉薦馬某出任會同四譯館的‘乾寧使’,專司乾寧國訪聖期間,一應接待、下榻、日常起居翻譯等事。
更說會推薦我去越山道院進修,他日做他的幕僚。”
陳順安愣了下,道:“這不是好事麼?不對,王縣丞又是如何看重你的?”
陳順安沒想到這麼巧。 他成了臥虎井掌櫃。
馬秀才也成了‘乾寧使’。
雖然是拿著雞毛當令箭的不入流使者,但在乾寧使團訪聖的關鍵關頭,那真是光著腳踩電門——又抖起來了。
甚至比不少京官的話,還要好使!
“說來話長了。”
馬秀才左右張望,見四下無人,取出一封翻譯朝書,壓低了聲音道,
“兩月前,我曾篡改朝書。那王縣丞不知咋地,居然也過了遍手,看了我翻譯的朝書,然後大肆讚揚,驚為天人,這才作保提攜於我。”
陳順安接過朝書一看,很快就發現不對勁了。
馬秀才翻譯的這份朝書,居然有乾寧國君主,勸誡聖上爺,讓他下令銷燬香妙心清膏的內容。
陳順安如同見鬼了似的,愕然盯著馬秀才,道,
“你居然敢篡改朝書?你知不知道,那香妙心清膏、芙蓉膏火,本就是從乾寧國走私而來!”
“之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馬秀才一拍大腿,扼腕捶足,滿臉懊悔道,
“我那同窗沈墨川發現我篡改朝書後,便想設法取回!可來不及了,翻譯的朝書早就傳送入宮,呈上龍案了!”
馬秀才一臉的生無可戀,道,
“馬某死定了。而且死的毫無價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說不定,還淪為某些人別有用心的工具……”
乾寧國走私芙蓉膏火,已經不是一個秘密。
恐怕許多官員都已知曉。
但詭異的是,會同四譯館從上至下,乃至王縣丞這些官吏,都似乎不約而同的,忽視了這封朝書的篡改內容。
任其送入宮中,得見天顏。
馬秀才又不傻,猜到自己一次魯莽行動,恐怕產生了一些他所預料不到的後果。
陳順安聽了半晌,念頭轉動,道,
“那馬秀才你如今,意欲如何?”
“不知道啊。”
馬秀才搖了搖頭,道:“這乾寧使的頭銜,已經落到馬某頭上,摘也摘不掉了。”
“不過那甚麼舉薦去越山道院進修,成為王縣丞的幕僚,我斷然是不會去的。”
說到這,馬秀才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憎惡,冷聲道,
“政以賄成,王縣丞平日裡賣官鬻爵,收受賄賂,乃一濁流!家父臨終前,便告誡我定要清清白白做人,我豈會同流合汙!”
“連捐錢的官我都不願做,更何況給他當幕僚!”
陳順安聞言,點點頭,心中已有計較,道,
“這甚勞子‘乾寧使’恐怕只是一隻替罪羔羊。乾寧國訪聖,很明顯是圖謀不軌,說不得他日兩國會徹底交惡,甚至爆發戰事。
那這‘乾寧使’便是拿來祭旗的首要人選。”
陳順安一番話語,犀利坦率,一語中的。
聽得馬秀才臉色煞白。
馬秀才不怕死,但怕自己死的毫無意義,輕如鴻毛。
只是陳順安心底也稍稍有些疑惑。
馬秀才既然成了推出去的棄子,那為何王縣丞還要舉薦他去越山道院進修,還要招攬他做幕僚?
不是該及時切割,劃清關係嗎?
怎麼還往自己身上攬?
而馬秀才此時已忍不住悲從中來道:“拿我祭旗倒是無妨,可我窮經皓首一身所學,卻無施展之地,可惜可嘆。”
“更是連累我那婆娘,跟我吃了一輩子苦,到頭來還要連坐。”
“沒這麼糟糕,或許還有轉機。”陳順安忽然說道。
馬秀才擦擦淚花,不解看來。
陳順安沉聲道:“為使則重,為官則輕。你這乾寧使正因是燙手山芋,所以在乾寧使團入京,兩國徹底交惡前,反而無人敢加害、為難於你。”
“你是說……”馬秀才似有所悟。
陳順安點頭道:“無外乎狐假虎威,拿著雞毛當令箭!今年大運河冰封之前,馬兄都可百無禁忌,橫行京師!”
乾寧使團最遲會在今年歲末,大運河冰封前,便會抵達京師。
大機率會在武清縣阪野津渡停泊,上岸。
在這期間,馬秀才簡直是身負免死金牌,誰敢攔,那便一起死!
……
離開榮園育嬰堂。
陳順安帶走了牛大彪、杜小花兩人。
如今臥虎井百廢待興,缺位空懸,他正好將自己的心腹,安插其中。
臨走前,管事周大權還有些不放心,搓著手小聲問道,
“陳爺,這兩孩子聲名不顯,就這麼去貴井上值,未免有任人唯親之嫌?傳出去也不好聽吶。”
陳順安毫不在意的揮手笑道,
“任人唯親?我這是舉賢不避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