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力工
寒流肆虐,漸有冬景。
晌午時分,臥虎井。
杜富力把最後一車水送到一位白山人老爺的宅邸後,匆匆回井,將笨重的木製水車停在遮陽棚下面。
其餘同僚,這個時候大多數都去二葷鋪吃食,再不濟也能吃兩口瞪眼兒食,沾些油腥。
但杜富力不成,他今年六十了,前後娶了兩門媳婦,一共給他生了七個孩子。
三男四女,最大的二十五六歲,好點的在藥鋪做學徒;最小的才五六歲,嗷嗷待哺,正是能吃的時候。
他得省錢,省下來的錢可以再娶門媳婦。
他從車轅下取出一個粗布小包,攤開後是兩個摻著麩皮的灰黑色窩頭。
又從寄存在井棚下的木櫃裡,取出一個黑乎乎的陶罐,從裡面夾出一小撮鹹菜疙瘩。
有相熟的水三兒,拎著水桶路過,瞅見他這寒磣樣,忍不住咂嘴道,
“老杜,你咋中午又吃這些沒油葷的玩意兒?你也是三流圓滿的實力,怎麼活得如此寒磣?再不養養身子,過兩年恐怕得氣血衰退了!”
杜富力嘿嘿一笑,皺紋擠得更深了。
“俺晚上回去加餐哩,我婆娘大魚大肉待著我,天天給我養身子!中午沒啥胃口,隨便對付兩句。”
旁人聞言,無奈搖頭,並未戳破他的謊言。
還大魚大肉,兩口子都過得緊巴巴的,吃糠咽菜了!
幾名水三兒漸漸走遠。
遮陽棚下只留三四人。
費三爺端坐在桌子上,有飯莊的小廝,託著木盤,端來幾碟豬頭肉、白魁燒羊頭和蓮花白。
香氣混著酒氣飄過來,杜富力喉結動了動。
他猶豫了下,從木櫃裡取出一小瓶散裝的燒刀子酒。
這酒便宜,兩文錢能打半瓶。
他得省錢,省下來的錢可以給兒子娶門媳婦。
然後杜富力靠著牆根蹲了下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用力掰開硬邦邦的窩頭,就著鹹得發苦的菜疙瘩,一口一口,機械而迅速地咀嚼著。
唯有辛辣灼燙的暖流在舌尖炸開,又從喉嚨燒到胃裡,才讓他那滿是風霜皺紋的臉,多了些活人般的顏色。
面窩黃黏助飯量,筋骨如鐵任賓士。
杜富力沒覺得自己這樣省錢有何不妥,這大半輩子幾乎都是這麼過來的。
能跑能跳,筋骨強健,還是三流圓滿。
他要省錢娶媳婦,也要省錢給娃兒們娶媳婦。
畢竟天下之大,頭上的老爺們再怎麼變,總該娶媳婦呀。
“舒坦……乏了,歇歇。”
不遠處,費老三把筷子一扔,嘟囔幾聲,便將帽子一遮,蜷縮在牆角根呼呼大睡。
鼾聲如雷。
杜富力看了費老三一眼,並無多少羨慕,反而有種淡淡的……譏諷笑意。
他雖然老實巴交,但不傻。
他也只知道一件事情。
陳掌櫃若是完不成趙東家頒佈的任務,陳掌櫃不一定怎麼著,大不了重頭開始,再做個水三兒。
畢竟人家陳掌櫃的實力擺在那裡。
若是他們這些底層水三兒,混吃等死不賣力,偷奸耍滑的,一定沒好果子吃。
敢在這敏感關頭,還拖陳掌櫃的後腿。
莫說是跟趙東家沒血緣關係的妻家了,便是趙東家的親兒子來了,把陳掌櫃逼急了眼,恐怕都敢抽出砍刀把他給剁翻了。
所以……
杜富力偷偷用幸災樂禍的目光,瞥了費老三一眼。
幾乎沒有任何娛樂活動的杜富力,除了睡覺外。
唯一的樂子便是看別人宴賓客,又看別人樓塌了。
也就是八卦吃瓜。
快速吃完飯,他站起身,把沒喝光的燒刀子酒放回木櫃,瞅見榕樹下好似雕塑般,幾乎沒半點活氣的風老,又畢恭畢敬的行了一禮。
這才檢查了下水車,自己動手,將水缸裡最後剩的二性子水(淡水),舀入水車,準備繼續送水。
趁著晌午的間隙,多送幾趟水,也能多賺點銀子。
只是他走到街上,迎面便遇到烏泱泱一大幫人。
為首的,正是陳掌櫃。
身後跟著一群有些面熟的水三兒,如三德子、劉刀疤、孫曉等人。
還有兩個臉龐稚嫩的少年郎,正用好奇的目光,四處打量。
“這是……”
杜富力有些茫然。
而還留在臥虎井的幾名水三兒都聚攏了過來,隱隱明白了甚麼。
“你叫甚麼名字?”
陳順安瞅見杜富力,語氣溫和的說道。
杜富力有些受寵若驚,趕緊鬆開木車絆,有些口齒不清的說道,
“回掌櫃,小的,小的杜富力……”
“哦?我記得你是義寧州人氏,現居三叉衚衕,工作一直都做的不錯。”
杜富力沒成想陳順安居然記得自己,不由得有些激動,道,
“多謝掌櫃。”
“你這是……” “趁著天涼快,多送幾趟水,雖然人手吃緊,但主顧們還是得每日吃水,可不能誤了井上生意。”
這話杜富力倒是說的是心裡話。
“那你不用去了。”
杜富力愣了下,心底微涼。
難道自己成了儆猴的雞,被陳掌櫃首先拿來殺了?
“你去拿紙筆,寫個幌子,就說咱臥虎井招人,共計二十人,來歷不限,只要實力比你強就行。待遇面談,丹藥、寶兵、乃至上乘功法,都能談!對了,生辰八字也要記下……”
說到這,陳順安手指一彈,一枚壯骨飛金丹落入杜富力手中。
陳順安嗓門故意提高了些許,道:“這壯骨飛金丹拿著,抓緊機會,你還是有望二流的。”
陳順安拍了拍杜富力的肩膀,道,
“老杜啊,好好幹,陳某不會虧待了你。”
只要好好幹,跟著陳順安混,好處大大滴有!
陳順安這是在千金買馬骨。
方法不算高妙,但格外有效。
“壯骨飛金丹?這可不便宜啊,怕是要二十多兩銀子吧?壯元陽收玉樹,後遺症極小,說不定老杜能一口氣藉機突破二流啊!”
“嘶,陳掌櫃出手真豪爽啊!”
“虧了虧了,早知道,俺也晌午送水了,被老杜這廝搶了風頭!”
不少水三兒見狀,那是羨嫉連連,恨不得以身代之。
而杜富力則如打了雞血似的。
在眾人灼灼目光中,他挺直微駝的背,響亮的應了聲喏,轉身跑向紙筆鋪子時,屁顛屁顛忙去了。
三德子摸了摸臥虎井的井沿,俯身從水缸裡舀起半瓢清水,仰頭灌下。
只覺其水甘甜順滑,從嘴裡一直涼到胃裡,不由感慨道,
“託了老陳的福,俺三德子有朝一日,還能來這臥虎井送水啊。”
送濁水和送淡水,雖只是一字之差。
但無論是待遇福利還是社會地位,那可不能同日而語。
濁水只能洗濯,省點扣點,還能度日。
但淡水,那便真是命根子了,誰瞧見送淡水的水三兒,不得畢恭畢敬,喚一聲爺?
“抓緊忙吧你,老陳請你來可不是讓你瞎轉悠的!”
孫曉笑罵一聲,先是去了榕樹下,拜見風老,又將隨身包袱仔細鎖進木櫃後。
便帶著幾位兄弟,去臥虎井往日闊綽主顧的地盤踩點,混個臉熟。
這時,劉刀疤卻擠到陳順安身邊,拱拱手道,
“陳掌櫃,我也二流了。”
現在的劉刀疤,一掃往日頹廢,面頰輪廓分明,生的精神,顧盼之間有凌厲氣息逸散而出。
就是那對眼珠子,有些不正,滴溜溜的轉著,總是下意識往人的下身看去。
“哦?”
陳順安眼前一亮。
劉刀疤三月前,吞食龜鹿二仙丹,雖然強行修至三流圓滿,卻也留下不能人道的寡人之疾。
這段時間,那叫一個雄風掃地,在自家媳婦面前壓根抬不起頭。
現在總算達成所願,一雪前恥了!
“打遍拳,試試?”
劉刀疤也不推辭,雙腳未動,氣息一抖,身上棉襖便呼的撐起,那條大龍咔嚓一聲,發出清脆聲音,整個人居然呈一種詭異的弧度,上半身直接伏地開來。
招招斃命,專奔下陰而去。
掃得地上塵土打旋。
“釣蟾勁?好一門陰險功法。”
“劉刀疤也是個狠人,居然改修武功,還能突破至二流境界。”
“人早就巴結到了陳掌櫃,說不定是陳掌櫃暗中相助,你就羨慕吧你……”
議論聲中,陳順安微微頷首。
他大手一揮,便將劉刀疤的月俸翻了一倍,提拔到關鍵位置。
尤其是陳順安看劉刀疤的氣息,不算浮躁,顯然已經破境幾日功夫了。
卻一直隱而不發,並未洩露,憋到這個時候才和盤托出。
也是個精明的人物。
估計是早就收到甚麼風聲,或者猜到陳順安他日會被提拔成掌櫃。
便故意隱藏實力,免得被李掌櫃看重,甚至也提拔他。
不方便跳槽到陳順安這裡來。
也給李掌櫃和陳順安之間,留了幾分面子。
畢竟陳順安借調走孫曉這位二流好手,已經讓李掌櫃有些不少受了。
再來一個,真是往心口剜肉。
很快,整個臥虎井的原水三兒就知道了,陳掌櫃居然挖了砂礫井的牆角,借調了一大票人。
推車送水的人數,迅速提升至三十餘人。
而且還招兵買馬,招收新人。
三流圓滿還只是門檻,估摸著實力要求都奔二流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