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拜碑請功
“陳某曉得了。”
陳順安自然不會為難這門子,微微拱手後,指著手中編魚簍瓶道,
“不知可否讓我見見泰水大人,此物乃我為她老人家備的壽禮。”
“這……”
門子面露為難之色。
陳順安眉頭漸漸鎖起。
金鱗鱨吐著泡泡。
也就是此時,一道爽朗大笑聲從屋外傳出。
“哈哈哈……可是順安賢弟來了?”
聲若洪鐘,迴盪在靜園中,卻並未外洩,就連相鄰院子的丫鬟都絲毫不覺,彰顯來者一門過人的控聲之法。
陳順安神色微動,便見得一位生得龍眉鳳目,皓齒朱唇,頭髮根部微微發白的男子,轉過走廊,邁入屋中。
“徐鴻大哥?!”陳順安面露喜色。
徐鴻此人,乃章家莊重金聘請的武舉人,擅騎射、步射之法,負責給章家莊的年輕一輩、幼童少年啟蒙授武。
只是仕途出了岔子,似乎得罪了某個大人物,再加之會試不中,便乾脆來此任職。
陳順安當年初學《肉飛仙》,便是得此人教授。
就連飛刀、金錢鏢這樣的暗器遠射之術,都有徐鴻幫助、影響。
徐鴻走進屋裡,目光如電,隱見虛室一白,目光如實質般壓來。
門子直接承受不住,當即癱軟過去。
陳順安心中一動,外顯幾分氣機,雖面有不適之感,卻進退如常,泰然安定,甚至還有餘力朝徐鴻拱手,似乎並非受到太多威壓影響。
“咦?”
見此,徐鴻驚訝一聲,散了威壓。
徐鴻笑道:“順安老弟,多年不見,你可改變不小,真讓我刮目相看吶!”
賢弟變為老弟,少了一分客套,多了一絲親切。
徐鴻自覺莫說是二流初期了,便是二流中後期的武者,想在自己的威壓下表現如此,都罕有做到。
不僅有關實力,還跟意念有關。
順安老弟,還真如傳聞般開竅了?
如今的陳順安,跟多年前章氏出殯時的模樣,差距太大!
彼時的陳順安,被風霜染白鬢角,肩膀微彎,隨時都是一副謹小慎微的圓滑姿態。
而多年過去,分明年歲漸漲,已有五十。
但如今的陳順安精神矍鑠,背脊筆直,雙目有神,分明是練功練出火候的特徵。
見此,徐鴻心底一動。
順安老弟恐怕藏拙了,真實實力遠不像表面上的‘二流初期’那麼簡單。
而這也是陳順安故意而為。
讓別人察覺他藏拙了。
畢竟是登門請功,觀真功圖來的,一味委曲求全肯定不行。
而且章府乃高門大戶,見慣了所謂的天才俊彥,豈會隨隨便便被旁人的天資震撼?
當不緩不急,穩步暴露自己的實力和資質,以換取更大的地位和利益。
此刻,
見徐鴻散去眼底精光,陳順安稍舒一口氣,趕緊攙起腿都軟了的門子。
門子臉色有些鐵青,渾身軟綿綿的沒力氣。
平白無故遭了這無妄之災,哪怕泥人都有幾分火氣。
他恢復幾分精神後,繃著臉,只是朝兩人微微躬身,便頭也不回快速離去。
“多年不見徐鴻大哥,風采依舊啊……”
陳順安無奈說道,意有所指。
徐鴻毫不講究,見滿桌子酒菜,一隻腳踩在凳子上,運筷如飛,吃了幾口,喝了一壺,這才笑道,
“那門子是章老爺的心腹,我不如此,他不會走的……”
陳順安眉頭一挑,這才知曉徐鴻的意圖。
“徐鴻大哥,不知可否帶我去見見老太太?”
徐鴻搖了搖頭,道:“我知道你想作甚,怕是不行了。老夫人大壽,她那裡早就擠滿了一群縉紳耆老、七大姑八大姨的。”
“不過……”
不待陳順安失望,徐鴻似笑非笑道,
“老夫人早就吩咐了,若是你願意登門給她慶壽,她便讓我偷偷將《肉飛仙》真功圖傳授於你。”
“所以,跟我來吧,我帶你去……請功上身!”
……
一方學齋,名為飲冰。
背靠石林,佔地數畝,有精舍三間,練武場一壩。
齋前有兩棵樹。
左邊是棗樹,右邊也是棗樹。
而此時,陳順安立於月洞門外,看著學齋裡那些嘰嘰喳喳的學童,嘴角抽搐。
跟預想中的,《肉飛仙》真功圖被嚴加看管,列入隱地不同。
真功圖反而被章家大咧咧的放在學齋後的石林中。
但凡是章家子弟,隨時隨地都可去觀摩、請功!
彰顯士家之氣度。
也就是說,陳順安要偷偷‘蹭課旁聽’,在這群青溝子武童眼皮子底下請功。
這些武童小的只有七八歲,大的有二十出頭,估摸著有三四十人。
尤其是這兩日老夫人大壽,莊裡事多繁複,一些章家人為免麻煩,便乾脆將自家孩子‘托育’於此。
所以不時還有章家旁支、外戚的年輕武者,來此暫住、觀摩真功。
徐鴻既當教頭,也當大家長。
好在將真功圖偷傳陳順安之事,不宜大肆宣揚。
徐鴻走入學齋,將一眾在練武場中練武的武童,都喊入精舍中。
關了窗戶,發下一摞摞迭起來有手指厚度的武略試卷。
也把在石林中觀摩真功、習武搬氣的年輕武者,叫到一旁。
給陳順安製造了請功的機會。
“跟我來吧,時間有限,我們得抓緊。”
徐鴻朝左右打量下,拉著陳順安從精舍旁的綠蔭小道,繞到石林中。
陳順安隱約聽到一道道稚嫩的唉聲嘆氣,從精舍傳出。
陳順安神情古怪,腦海中忽然劃過‘拳打南山敬老院。腳踢北海幼兒園’這荒謬之語。
石林之中,有奇峰危石,千姿百態。
或獅或虎臥山崖,似戟似矛入碧空。
兩人沒有多看,徑直走進最深處。
只見有六面人高的石碑,默默矗立於一片坦地之上。
每面石碑上,都各有不同的碑文、圖案。
地上還有一面光滑的花崗岩,遍佈或深或淺的指痕,共計四十餘道,名之為‘飛仙碑’。
想來是歷代觀摩真功圖,有所領悟的武者,留下的勁指,蘊有他們的領悟。
陳順安目光掃過六面石碑。
只覺全是莫名其妙的鬼畫符,歪歪扭扭,不成體系,看久了還會生出噁心眩暈之感。
遠遠地,還有拳腳相加、搬運氣血的哼哈聲傳來。
那些年輕武者離此處較遠,且有徐鴻吩咐,暫時不會往這邊來。
“去請功吧,每次觀碑需燒香一炷。隨便挑哪面都行,能領悟多少是多少……或許,這是你唯一觀摩真功圖的機會了。”
徐鴻似乎想到了甚麼,聲音冷凝,朝陳順安遞出一把線香。
同時他身形一晃,就消失在原地。 “好快的輕功……不,不對,不是輕功,而是勁力!勁大力沉,單純的爆發力!”
陳順安目露驚歎之色。
徐鴻可是武舉人,積年的一流武者,實力雄渾,放眼整個武清縣能壓過他一頭的,寥寥無幾。
幾息後,徐鴻去而復返,手裡多了一個小包裹。
陳順安詫異道:“這是……”
徐鴻將包裹遞過,道,
“老夫人吩咐的,她久居莊中,吃齋唸佛不願出門。沒機會當面慶祝你突破二流,被你們東家看重之事……
這是她給你備的一些習武資糧,甚至包括一流境界的養神大藥、亂神散方。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用得上吧……”
陳順安聞言,目光觸動,心中某處陡然變得柔軟起來。
不得不說,老太太對陳順安極好,幾乎當半個兒子對待。
陳順安對其,虧欠頗多。
“當然,資糧不算太多,也就夠你一段時間耗用。畢竟老夫人膝下子孫頗多,她也不再管理莊上營事,都是用自己積攢多年的棺材本貼補……嗯?好像有人來了,我給你拖住!”
徐鴻正解釋著,卻猛地回首,目光有神,似乎穿過茂密林蔭和精舍牆壁,直接看到學齋之外。
他五指一遞一抓,包裹塞來,又將陳順安手裡的編魚簍瓶扣住,眼睛一眨就消失原地。
“壽禮我幫你轉交……抓緊時間!不要貪多,只要記住一副,足夠你他日踏足一流境界了!”
聲音迴響,偌大的石林剎那歸入安寂。
空山無人,唯有從精舍傳來的試卷翻閱聲,卻更顯幾分清幽。
“時間有限……”
陳順安深吐一口氣,其實對於自己能否觀摩真功圖,又能領悟幾副壓根沒底。
“盡人事聽天命了!”
陳順安取了一支線香,稍稍挑選,快速走到對應‘身賊’的億萬火熾真功圖前。
敬香,拜碑!
……
章莊,佛堂。
炎炎夏日,綠楊陰裡,魚鱗般的陽光從樹梢縫隙中投灑至佛堂內外。
往日安詳偏寂的佛堂,今日略顯嘈雜。
不少人進進出出,大多衣著華麗,穿金戴銀,爭先去給章老太太請安打千。
章老夫人年紀要比章老爺小上許多,今年也有八十歲。
銀絲如雪,肌膚雖有皺紋,卻透著玉般光澤,絲毫不顯老人暮氣,反而充滿著一種雍容華貴,世家主母的慈祥。
“你這孩兒,怎麼送這麼貴重的禮,有心有心。”
“呀!你這小滑頭,轉眼一見都這麼高了……”
“又送禮!下次再送就別來了!”
章老夫人端坐堂中太師椅上,迎來送往,口齒伶俐,對每位客人的來歷、名姓都爛熟於心。
忽然,章老夫人看到徐鴻那熟悉的身影,跟著幾人一起走入佛堂。
徐鴻跟幾人邊走邊說,眼底略有些無奈。
想來是被這幾人強行拉過來,一起來找章老夫人的。
章老夫人神色微動,跟這幾人客套幾句後,就以略感疲憊,回屋淺寐為由,轉入佛堂裡屋。
只見裡屋中,遍佈大大小小各種供案、神龕。
甚麼福祿壽三星、八仙鍾馗、觀世音菩薩、普賢菩薩、火神爺、天后、韋陀、王靈官……
但凡市面上能找到、買到的神像,屋裡都有,擠得是密密麻麻,連房梁、藻井上都有。
主打一個信仰廣泛,雨露均霑。
徐鴻走進堂屋,收了混不痞的氣質,恭敬道,
“老夫人,陳姑爺已去了石林請功。”
章老夫人點頭道:“那便好。難為這孩子了,心中定然清楚老太爺不待見他,卻還是專程來此。有心有心。”
“對了,順安這孩子,真突破二流境界了?我聽說他們井上,最近鬧出不少事。”
徐鴻道:“我親眼目睹,千真萬確。陳姑爺有大器晚成之相。”
徐鴻小小撒了個謊。
畢竟章老夫人不識武道,不知年紀、根骨對武學的重要性。
哪怕陳順安因禍得福,開竅突破,但也遠遠談不上‘大器晚成’。
“那就好,那就好。順安這孩子過得苦啊,打小沒爹沒孃……”
章老夫人嘆息幾句,注意到徐鴻手中編魚簍瓶扣。
徐鴻趕緊將其放在高花几上,道,
“這是陳姑爺的壽禮,好像是一隻……咦?金鱗鱨!”
徐鴻驚訝的聲音傳出。
來時匆忙,更要拖住幾位不速之客,他還來不及打量這尾魚。
沒成想,居然是極為罕見的金鱗鱨!
陳順安這次的手筆,頗為闊綽啊。
章老夫人上前幾步,看到裡面那條肥肥胖胖,頭頂金花的金鱗鱨,頓時也滿臉笑意,
“好一隻富貴的金魚,還是龍種!”
金鱗鱨瞪著那對朝天魚眼泡,愣愣看著這兩張陌生的人臉,當即沉入瓶底裝死,自我催眠道,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對於金鱗鱨的意識,兩人自然不知。
章老夫人心頭極為高興。
她收了不少壽禮,甚至不乏價值千金,比這金鱗鱨還稀罕的。
但章老夫人卻還是獨獨鍾愛這條小金魚。
不僅僅是因為它是陳順安送的,還因為她那英年早逝的女兒,打小就愛養魚。
亭子那裡的池塘裡養著五顏六色的各種金魚,煞是好看。
只可惜,一切都變了。
“鐵寶,你去查查,順安孩兒的這金鱗鱨,是從何處獲得?”
章老夫人似乎想到了甚麼,笑容斂去,聲音多了幾分威嚴。
一個素衣長褂的中年男子,無聲無息從柱頭後走了出來,稍稍拱手,‘唰’的一聲,便消失不見。
很快,素衣男子折返佛堂,帶來訊息,
“阪野津渡的萬記河貨店,昨日出了尾金鱗鱨,但無人釣獲,恰好陳姑爺也出現於此……陳姑爺或許另有垂釣捕魚的法子。”
素衣男子快速道來,甚至連陳順安這些時日,出入金鋪胭脂店,託牙人打探訊息的事,都一清二楚。
另有垂釣捕魚的法子?
章老夫人搖頭道,
“順安為討我歡喜,還是莽撞了些。或許他以為憑藉如今的實力和他們東家看重,足以震懾宵小,不懼贈我金鱗鱨的訊息傳開。
但他卻不知道,這有轉運、保家族平安妙用的金鱗鱨,對於高門大戶、簪纓世家來說有多麼重要。”
金鱗鱨靈性十足,向來難以捕釣。
往日所得,都有各種曲折的緣故。
如果此魚真是陳順安捕撈而來,恐怕有不少人眼紅陳順安的捕魚之技。
“把這金魚還給順安吧。唔,順安這孩子心思向來敏感,為免傷他孝心,就說今年老身守齋,宜放生祈福……”
“好,我就這去。”
徐鴻抓起魚簍,快速離開佛堂。
不知是否是徐鴻的錯覺,他怎麼覺得這隻金鱗鱨似乎能聽懂他們的交談,一聽要將其歸還給陳順安。
立即又精神了,歡快的在水中游來游去,吐著泡泡。
“老爺子為了能重歸祖脈,執念深重,若真是這次考課出了意外……唉,漫天神靈,十方應真,我章家究竟該何去何從?”
章老太太立於門前,眺望澄淨無垠之天穹,目光顫抖。
她只能雙手合十,朝心中那成百上千的神靈名號,挨個祈禱。
希翼能有一尊回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