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斬妖,蛻形
那蛇妖似乎察覺到不妙,豎瞳中流露出一抹惶恐。
但它來不及過多反應。
轟隆隆!!
火光爆射,只聽得一聲巨響,山體都似乎晃動起來。
那洞穴之中,煙霧繚繞,砂石橫飛,陳順安後退幾步,避開射出的鐵砂毒火。
瘸腳鼠早就嚇呆了,躲在一截爛木樁後瑟瑟發抖。
“吼吼吼!!!”
野獸的嘶鳴聲傳出,只見得一條巨大黑影,在火焰中打滾掙扎,猙獰蛇首揚天長嘯,撞得洞穴搖搖欲墜,接近崩塌。
這大黑蛇還有些腦子,想滾地滅火。
但沒用,它越滾火焰越大,甚至還有火焰跟著它。
為了多增加一分勝算,陳順安提前把布袋浸滿油,泡得夠夠的。
它看到洞穴外,站著的那道身影,燒爛只剩一隻的眼中,流露出刻骨銘心的仇恨。
大黑蛇此時也終於反應過來,這火怕是滅不掉了,便猛地彈射而出,朝洞穴外鑽出。
撲通!
磅礴飛仙勁宛若實質般,山呼海嘯傾軋而來,下一瞬,大黑蛇本堅硬的頭顱發出‘咔咔’崩碎聲,宛若撞到一堵無形牆壁上,撞得頭破血流,半邊身子嵌在半空中。
它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至此,它的豎瞳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和恐懼。
到底,誰是妖?!
片刻後。
火焰漸熄,空氣中傳來燒糊的氣味,還有股濃郁的肉香味。
陳順安自覺火候差不多了,立於洞穴外,藉著餘火仔細打量。
這洞穴不算深,簡單的‘一’字形結構,地上、牆壁裡,有一具具難以消化被排出的森森白骨,還有些許未燒成灰燼的衣料、鐵器和農具。
陳順安甚至看到幾具纖細的幼童屍骸。
再裡面,似乎還有東西,卻有些看不清。
即便如此,陳順安的目光也變得冰冷起來。
大蛇悽慘無比,半邊身子都烤焦了,蜷縮在一團,身上火光明滅不定。
它的腹部鼓鼓的,似乎剛飽餐一頓。
“死,死,人類,吃,吃……武功,好吃……”
模糊低沉的聲音,從這隻大蛇口中傳出,嗜血而瘋狂。
居然能口吐人言?
陳順安眼前一亮,有些詫異。
他輕聲說道,
“兀那妖怪,你是從何處而來?家裡還有甚麼大仙老妖?會功法,會法術嗎?你們妖怪,平常就沒甚麼仙人來找你們麻煩?你們妖也有國家,宗門嗎?”
“人,吃,人,吃……不能吃,不能練……”
大黑蛇的聲音再次傳來,單板而單調,似乎只會這些詞彙。
“你若是老實交代,我可以救你,然後放你一條生路。”
陳順安繼續說道:“在下向來口碑極好,極講信用,朋友們都誇我,你且放心。”
唰!!
話音剛落,這氣息奄奄的黑蛇化作離弦之箭,驟然從原地竄出,直撲陳順安而來。
陳順安側身掠步,不慌不忙躲避開。
而蛇妖餘勢不絕,趁機鑽出洞穴,瘋狂爬行,將沿途亂石樹木撞飛,一頭扎入山澗小河之中!
陳順安不急不緩,也不作困獸之鬥,手提短刀,綴在它的身後。
咕嚕嚕……
入得水中,泥沙渾濁,察覺到那蛇妖氣息,藏在水草和鵝卵石縫隙中的魚蝦嚇得紛紛逃竄。
陳順安意識始終鎖定著這隻蛇妖。
漸漸地,狹小河道變得寬廣起來,岸邊也多了耕田莊稼,早起的農夫荷鋤理荒,空置的篷船飄於水面,搖搖晃晃。
陳順安隱約聞到一股腥臭濃郁的血腥味,被江水稀釋沖刷,遙遙從遠方而來。
這是……
那隻受傷妖魚的血?
而那蛇妖,張口吞食水中稀釋妖血,本萎靡的氣息居然開始恢復起來,如同焦炭的軀體也快速蛻皮,長出鱗片。
陳順安心底陡然浮現一種猜測。
這隻蛇妖,莫非是吞食了那頭受傷妖魚逸散的精血,這才實力大進?
這對阪野津渡的漁戶和百姓們來說,不是一件好訊息。
因為這蛇妖,絕非第一個,也非最後一個。
“罷了。”陳順安嘆了口氣。
這荒山小河一路東流,注入大運河,兩岸已多了人煙。
陳順安不再遛蛇,嘴唇輕闔:“停下。”
聲音輕微,幾不可聞,但四面八方的水流紛紛應和,傳來敬畏臣服之感。
那蛇妖頓時覺得本還柔順滑過的江水,變得沉若泰山,晦澀僵滯。
附近的游魚鱉蚌也只敢在原地一張一合的換氣,不敢有半點其他動作。
只要入了水的,都歸陳順安管。
只是管多管少的區別。
在蛇妖絕望恐懼的目光中,一柄短打裹著水浪而來,斜斜洞穿顱首,從頷下穿出,帶起大蓬粘稠血花,只留下一道光滑嶄新的刀痕,清晰橫亙於蛇妖頭顱之上。
短刀飛出十餘丈之遠,在水流的阻力下,緩緩停下,漂浮不定。
蛇妖那龐大的軀體,緩緩下沉。
但下一瞬,它的軀體開始融化,從鱗片、血肉、骨骼中鑽出大量肉芽,宛若失控的蛆蟲般,瘋狂蠕動崩壞。 只是眨眼的功夫,便化作一灘臭不可聞,連水流都難以稀釋沖刷的肉泥,沉甸甸落入河床之上。
陳順安奮臂快遊,撿回短刀,驚疑不定的看著這幕。
“這是……形散之妖?”
陳順安想起了金針李所說的‘形聚’、‘形散’二妖,後者死後軀體不存,化作一灘血水,更無法入藥。
陳順安深深看了河床那灘肉泥,忽而眼前一亮,似乎發現甚麼。
他極為謹慎,抓來一隻‘孫兒魚’。
“去,把東西叼來。”
這是一隻團頭魴,身扁吻鈍,嘴利如鉤,一對清澈魚眼泡,靜靜看了陳順安一眼。
迫於強威,一個拍尾,鑽入肉泥之中。
片刻後,它叼著幾件物什游到陳順安跟前。
兩件腐爛破孔的衣裳鞋襪,應當是葬身蛇妖腹中的無辜百姓。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用防蛀防腐‘瓷青紙’所做的卷軸。
陳順安摸摸團頭魴圓鼓鼓的肚皮,刨出幾條沙蟲。
團頭魴歡天喜地,一口吞掉沙蟲,迅速遊走。
嘩啦啦……
陳順安帶著所得物件,沿著來時的方向游去,滑不溜秋,比魚類還要靈活幾分,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陳順安離去,神威消散。
附近的游魚鱉蟹這才一溜煙的逃遠,宛若清場一般,久久不敢靠攏過來。
陳順安游回荒山山澗,上得岸邊。
暗勁流轉,蒸乾衣物,沙塵窸窸窣窣如同雪花般抖擻落下。
陳順安這才檢視起手中物件。
衣裳鞋襪雖已破爛,但看得出做工不錯,針腳嚴密,布料上乘,不似尋常人家。
而這卷軸……
陳順安開啟,稍稍一看,瞳孔驟縮,臉上罕見露出一份駭然之色。
“這是……《金蛇纏絲手》的真功圖,玄蛇蛻形圖?雖然只是臨摹的,並非原本。”
陳順安頓時感到一種荒謬。
殺妖,怎麼會掉人類武功秘籍?
還是《金蛇纏絲手》?
莫非,這隻大黑蛇生前襲殺了一位修行金蛇纏絲手的武者,還未消化完畢?
章府的《肉飛仙》,乃觀摩石碑,悟六幅真功圖,將六賊的斬滅修行拆分出來。
而黎家的《金蛇纏絲手》,只有一副真功圖,便是玄蛇蛻形圖。
上繪一隻無目無鱗,蛇首微昂,半截身子清晰半截身子隱沒于山水雲氣的玄蛇。
觀想時,千人千面,所得各不相同,對自身意識淬鍊、凝視效率也各不相同。
有人觀想,只在腦海中出現一條菜花蛇,藉此淬鍊的意念,慢如龜速,一月修持只及旁人數日,事倍功半。
有人觀想,卻能在識海中出浮現出一尊盤繞如天柱,遮天蔽日,宛若仙神的螣蛇。
絲毫不遜色陳順安的六景輪轉真功圖,意念淬鍊如有神速,所得勁道更有玄妙之能。
而不管是哪一種,作為黎府的家傳真功,哪怕賤賣多次,《金蛇纏絲手》也不是爛大街的功法。
能掌握、修行此功者,都是有名有姓,有背景的人物。
怎麼會隨隨便便冒出一位,葬身蛇腹?
陳順安的臉色陰晴不定。
忽然覺得手中輕飄飄的卷軸沉甸甸的。
他先折返回荒山洞穴。
瘸腳鼠早就逃得不知去向,陳順安沒去管它,走入洞穴。
洞穴中氣味惡臭,除了枯骨和燒焦的屍體外,並無其他可用物品。
但是洞壁一角,有用幾塊黑石壘成的簡易火塘,塘內積著厚厚的白色灰燼,依稀能看出是數日之前,用松木燃燒所留。
火塘邊,有缺口的粗陶碗、磨得光滑的石臼、燻幹掛在牆上的條形肉乾。
就連牆上,都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刻痕,密密麻麻,依稀能看出字跡,都是些‘人’‘吃’‘餓’‘功’……
古怪而猙獰,或潦草或清晰。
似乎這洞穴裡,棲息的不是一頭蛇妖。
而是一個野人。
陳順安目光微變,無形暗勁如同氈片,將牆上字跡全部抹掉。
手掌下沉,洶湧氣浪拍出,掀翻火塘,將陶碗、石臼震作齏粉。
最後更是搬來大石,將洞穴堵住,又清理現場痕跡,將餘火熄滅,把蛇道破壞乾淨。
這才快速離去。
大成猿、蛛毒手、肉靈芝……這些武林綽號。
林守拙、趙光熙、黎老爺這些武功練到家,功力深厚的武者,身上那或多或少,跟鳥獸相似的特徵。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今日所殺的究竟是蛇妖,還是……
人。
懷裡揣著玄蛇蛻形圖,陳順安暗忖。
想來黎府,黎老爺那裡,或許能為他解惑一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