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意念為潮,虛空捕氣
天璇聖姑隔著雲海霧靄,隔著千仞絕壁,隱隱看到深峪底部,一個端坐寒潭前,身穿蓑衣,持杆釣魚的身影。
釣魚翁似乎察覺,抬起頭來。
兩道目光,隔著一片雲海,於虛空交匯。
幾滴水珠自釣魚翁的斗笠邊緣滑落,彷彿撞上無形鋒刃,於無聲處消弭於無形,蒸騰為霧,又融入雲海之中。
紅五爺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遠處山徑上匆匆下山的管笙幾人,並未理會。
他只是熟練地提起魚竿,將釣上來的一尾板鯉刮鱗剖洗。
此處的板鯉土腥味重,刺還多,紅五爺吃了兩個多月了,都膩歪得夠夠的了。
他十分嘴饞那天在武清縣吃的甜漿粥、滷煮火燒。
甚至再讓他蹲在地上,提溜著邊吃,也不無不可。
只可惜,如今這境地,能有口吃的已屬不易。
紅五爺坐在船頭,搗鼓著一隻破舊的火灶,上架著個小砂鍋,動作熟練的將粳米、魚肉入鍋,不過少許功夫,粥已變得白白嫩嫩的,散發著清香。
嗖!
一道身影疾掠而來,落在小船前方,神色焦急。
“紅五爺快下令吧,哥幾個早就齊聚鄉野,就等你發話,咱們就衝進武清縣,奪回兄弟屍首,殺了聶錚,血債血償,不強似憋屈在這個鳥水泊裡!”
紅五爺動作不慌不忙,毫無講究,就對著這口小砂鍋吃了起來,只是不時皺眉咂嘴,味同嚼蠟。
飯罷,他將小砂鍋一丟,道,
“不準去。”
仁字堂主愣了下,沒反應過來。
紅五爺重複道:“這段時間,好生待在鄉野間,不準奪屍。”
“甚麼?!”仁字堂主難以置信。
早在信字堂主身死的第二日,紅五爺就傳信嘓嚕會眾人,齊聚縣外鄉野。
兄弟們本還以為是紅五爺準備共商大事,聯手奪屍,這才苦苦按捺。
沒成想,居然是這種命令?
仁字堂主臉色難看,道:“紅老五,那可是咱們吃一口鍋,睡一張死人床長大的兄弟,你還是他孩子的幹爺爺……”
紅老五面無表情,道,
“活人,遠遠比死人重要。所以,不準去。”
仁字堂主沉默著,一語不發,卻於無聲處宣告自己的態度。
紅五爺眯著眼,雄渾的意念如山嶽般轟然壓下,平靜的寒潭水面瞬間波濤狂湧,周遭朦朧的霧靄被這股駭人氣勢驟然驅散,露出一片澄澈卻壓抑的天地。
仁字堂主悶哼一聲,後退數步,喉間一股鐵鏽味翻滾而上。
“不準奪屍,違令者,斬!”
……
武清縣外,標首窩。
西風捲過枯草。
淒冷風中,三五成群面黃肌瘦的夫婦蹲在地上,身前站著懵懂孩童,髮間插一根草標,在風中微顫。
紙上歪斜寫著年紀、特長,若是有“筋骨壯”、“宜習武”字樣,便不時有衣著體面之人駐足問價,捏骨探筋,如相牲畜。
此處乃插標賣首賣孩子的地方,縣裡縣外吃不上飯的,逃難來此的,如果要賣兒賣女,都會選擇來標首窩。
畢竟縣裡面的育嬰堂,不僅青黃不接,還淪為一些地下幫派採生折割,予取予奪的吸血地,好好一個孩子進去了,出來就成了怪物。
有的父母心軟,見不得自家孩子落到那般田地,寧可將孩子賣於此地,說不得能遇到頂好的人家,搏一個為奴為婢的前程。
而罕有人知的是,標首窩自兩個月前,就悄然換了主人。
而此時,標首窩一間不起眼的低矮土坯房中。
整個嘓嚕會,除了紅五爺外,幾乎所有人都齊聚一堂。
“紅五爺,真的這麼說?”
周義勇額上青筋暴凸,虎目圓睜,盯著仁字堂主。
仁字堂主嘆了口氣,聲音乾澀,只能再次重複道:“紅五爺說了,不準奪屍,違令者,斬!”
“放他孃的狗屁!給他面子喚他一聲五爺,不給他臉,他算甚麼東西?頂多把我錘死,還能作甚?!”
周義勇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破口大罵。
“沒錯!紅五爺一意孤行,我建議舉行投茶會,臨時免了他的職!”
“信堂主屍骨未寒,還遭如此侮辱,咱們今兒就動身,請兄弟入土為安!”
“對!老子們是袍哥,不是閹黨,還做不出割了卵子還往肚子裡咽的事!”
屋內頓時如沸水潑入滾油,群情激憤,怒吼與罵聲幾乎要掀翻房頂。
“吱呀——”
就在這時,摸錢手推門走了進來。
周義勇看了摸錢手一眼,不知想到了甚麼,臉上怒氣消散幾分,沉聲道,
“禮堂主,標首窩安置得如何了?”
周義勇一般只在特殊時候,才喚摸錢手一聲‘禮堂主’。 摸錢手走到桌邊,抓起粗瓷茶碗灌了一大口,潤開乾燥的嘴唇,隨即言道,
“有意入川的,都給了安家費,讓他們暗中南下;不願意的也就不強求。”
“我們走後,這處窩點也就隱瞞不住了,不過或許也能讓那些人日後收斂幾分,不至於視貧苦同胞為豬狗吧……”
摸錢手從趙光熙那裡賒來的兩萬兩銀子,大部分都花在標首窩了。
在雷霆手段清理原先盤踞於此的蠹蟲、大小頭目。
逼降剩餘打手,繼而修屋舍、育孩童、傳技藝、授粗淺武學。
若有那走投無路卻良知未泯的父母哀求,便贈些銀錢,助其舉家南遷蜀中。
然後,摸錢手發現兩萬兩白銀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只能救一處之地,哪裡能得廣廈千萬間?
本來說,摸錢手是打算再去找趙光熙借點銀兩的……
只可惜來不及了。
眾人爭執不休。
而在不起眼的角落裡,白滿樓盤膝坐在蒲團上,膝上橫著一柄連鞘長劍,正用蘸了桐油的柔軟鹿皮,擦拭長劍。
短短數日過去,白滿樓周身氣質已然大變,劍意凜然,那雙眸子亮得嚇人。
就連手中寶劍,都似乎活了過來,跟白滿樓的吐納、氣血搬運交相應和。
一身實力,更是突破至至斬二賊。
《周天流炁劍》,源自蜀山劍仙密傳,分為四個境界——
他我外炁劍,將手中長劍視為外物,錘鍊劍招,勁力流轉劍身。
本我內炁劍,由外轉內,把自己當做一把劍,共鳴自身微渺之炁。
共我流炁劍,人劍相通,靈性交匯,迴圈不休,如電如光,心念一動,劍已及至。
無我無炁劍,舍劍忘我,無眾生相,無壽者相,草木竹石皆可為劍。
之前的白滿樓,不過堪堪觸碰到第三個境界,共我流炁劍。
而經上次強闖巡檢司,慘敗之後,他破而後立,已徹底領悟流炁劍的玄妙。
不折不撓,勇往直前。
反殺不死白滿樓的,終將使他更加強大。
他猛地合上劍鞘,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響起,如龍吟淺水,瞬間壓過滿屋吵鬧,驟然安靜下來。
白滿樓臉色平靜道,
“紅五爺只說了不準奪屍,可沒說不準殺進縣衙,剁了那狗官。”
眾人聞言,愣了下。
似乎,是這個道理?
周義勇神情一震,跳將起來道,
“對啊,紅老五不去,我們去!王和瑞那狗官憑甚麼高高在上,作威作福,養著一群爪牙,魚肉鄉鄰!
要我說,不妨殺入縣衙,摸錢手做個知縣,白老弟做個主簿,我來做縣丞!諸位兄弟都做個將軍,也穿那身官皮!”
“沒錯,菜市口有重兵把守,聶錚那廝也在,咱們就釜底抽薪,拿那狗官性命要挾!”
摸錢手的目光,環視眾人,在每個人那熟悉的臉上稍稍停留。
他沉默了下,然後道:“既然如此,那便火燒武清縣衙!不過諸位得聽我安排,當智取,不可逞匹夫之勇。”
片刻後。
一道道身影,宛若星火般攢簇著離開標首窩,悄無聲息卻又迅疾無比地融向武清縣方向。
……
“嘓嚕會的人,進縣了。”
菜市口附近,一處陰暗偏僻的棋茶館中。
路靖信手將一枚黑子置於縱橫交錯的棋盤上,忽然似有察覺,遙遙看向門外。
他對面,正凝神觀棋的聶錚,以及茶館內或品茗、或假寐的另外幾位氣息沉凝的一流高手,聞言皆是面色一凜,心中震動。
不是因為嘓嚕會的亂黨,而是由於路靖。
菜市口地處武清縣縣東,青坊街中央,恰好正對東門的門洞子,距其足足有二十餘里路。
東門的門洞子上有水波紋,且出了東門一路東便是大運河、阪野津渡。
沾水,跟死有關,所以東門也被百姓們喚作‘死門’。
可路靖坐鎮菜市口,距離東西南北四處進縣的門樓子,那可都有些距離,近者二十餘里,遠的可是有四五十里。
如此之遠,路靖都能心生感應,意念為潮,捕捉到那虛空中的一點外來氣機。
這就是先斬意賊的神異麼?
在場眾人頓時對路靖更敬畏幾分。
不僅斬了四賊,其中更有最難斬殺的意賊。
此乃……武道宗師之資啊!
“不過,他們倒是挺聰明的。”
路靖目光微動,彷彿穿透重重屋舍,看到了某些景象,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