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惡意
“那位禮字堂主,哦,也就是江湖綽號摸錢手那個,想來把‘大黑帽頂’的那件奇物大黑帽給借來了。
川蜀奇物,竊息摹形,一入人群,便跟旁人無異……此時,想來已化整為零,從四面八方而來。”
路靖幽幽說道。
天地多奇物,陳順安的雞頭珠便是其一。
而這頂大黑帽,乃數百年前,有蜀人獵殺一隻名為千面魈的精怪,以其臉皮、毛髮所縫,再輔以儺戲、巫覡等特殊儀軌,供養多年而成。
凡佩戴者,以氣息為引,皆可完美模仿旁人,包括內勁、呼吸節奏、體味,乃至一些胎記等身體細微處。
所以沒有人,哪怕是嘓嚕會內部眾人,也不知這位‘大黑帽頂’的真實面目。
不過想來此時,失了這頂大黑帽,真正的大黑頂帽,估摸著在哪裡默默坐牢,蹲守不出吧。
洪俊賢坐在另一張桌子,老神在在道,
“呵呵,任他們千般變化,萬般易容,終歸是要來這菜市口奪屍的。我等以不變應萬變,更有路大人這等人物坐鎮中樞……螢燭之火,也敢與日月爭輝?”
聶錚面無表情,沉聲道,
“此等不臣不民的叛賊,無視朝綱,不遵法紀,就算那鄭仕成惡貫滿盈,就算芙蓉膏火荼毒甚重,那也得交給我們官府、交給聖上定裁,甚麼時候輪到他們這些會匪伸張正義了?”
“而且,武清縣內還有不少煽風點火,甚至暗地幫助嘓嚕會的牆頭草,等此事結束,我定要親自帶隊,捕盜捉賊,將其一個個拔出來,以儆效尤!”
我們官府?
茶館中,不少江湖出身的武者聞言,心底冷笑幾句。
你聶錚最初可也是隱世武派的傳人,更跟朝廷有血海深仇,結果現在上岸了,屁股決定腦袋,倒是開始維護朝廷的利益了。
不過無論眾人心底如何腹誹,臉上卻滿是笑容,甚至還有些羨慕。
畢竟他們不少人,也想穿一穿官衣,噹噹官老爺啊……
就在這時,窗外隱約傳來一陣騷動喧譁。
然後一名作便衣打扮的皂隸連滾帶爬地衝進茶館,倉促間竟被門檻絆倒,滾倒在地,鞋子掉了都來不及穿好。
“聶大人,大事不好了!”
聶錚眉頭驟然鎖緊,冷聲道,
“何需慌張,簡直不成體統!我平日裡是怎麼教導你們的,泰山崩於前也當色不改,如此才能讓百姓信服,讓武清縣海清河晏!”
皂隸被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地站好,顫聲道,
“聶大人,縣北的八珍樓失火,有嘓嚕會亂黨出沒!”
此言一出,不少人議論紛紛。
聶錚臉色不改,起身大步走到茶館門口,負手望去。
便見武清縣北方有一團赤紅色火光沖天而起,染紅半邊天。
救火聲,驚慌聲,呼喊聲隱隱傳來,亂成一團。
八寶樓,乃王縣丞胞弟的產業,那可是武清縣一等一的大酒樓。
聶錚沉聲道:“無妨,八寶樓附近乃北縣鍋伙負責的巡視範圍,至少有兩位一流武者在附近駐守,出不了大亂子。”
“聶大人,大事不好了!”
又一名皂隸疾奔而入,神色惶急。
聶錚眼神一厲,此人似乎明白了甚麼,趕忙收束姿態,立正肅聲道,
“縣南的鬥局子米鋪走水了,有個自稱白滿樓的,不僅殺了米鋪老闆,還把米鋪的糧食分給窩棚區的窮人,簡直是無法無天!”
聶錚仍是不動聲色道:“無妨。那本就是長隆碓房的產業,他們自有一流高手前去鎮壓、救火。”
“聶大人,不好了!”
“聶大人,不好了!”
…
又是道道急促聲音傳來,壞訊息接踵而至。
武清縣各處皆有大商鋪、府邸走水,一時間火光四起,煙霧瀰漫,嘓嚕會眾人們似乎學會了分身之術,一瞬間便在武清縣各處攪風攪雨。
而聶錚面色如常,依舊一副盡在把握的模樣。
很明顯,這不過是嘓嚕會會匪的調虎離山之計,無外乎是想盡可能將埋伏於菜市口此處的一流高手,調離他處。
那些放火者,估計不少只是尋常的江湖人士,綠林悍匪,只不過是打著嘓嚕會的名義罷了。
他聶錚,豈會上當?
“媽的娘我的姥姥,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一位提刀巡邏的白役,渾身是血,一路疾呼,亡命而來。
聶錚臉皮抽搐,臉色鐵青,不善的盯了他一眼。
聶錚身邊,那些剛剛前來通風報信的皂隸們,也幸災樂禍的看著他。
這白役愣了下,卻還是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聲音都有些尖唳,
“聶大人。”
“混賬!”
察覺到茶館中,不少一流武者那或促狹、或嘲諷的目光,聶錚只覺大失體面。
他聶錚初到武清縣,想在此立足,就是想打造出一種雷厲風行,予取予奪的強硬態度,才方便鎮壓一些異端。
這些皂隸、白役也算他的屬下。
屬下不體面,就等於他不體面。 聶錚深呼吸一口氣,道:“慢慢說,好好說。”
“是是是……慢慢說,好好說……”那白役喘著粗氣,努力平復語調,“就是縣衙讓人給拆了!大門踹碎了!火燒得半天高!王、王縣丞他……怕是凶多吉少了啊!!”
轟隆!!
一股無形怒意如同重錘般猛然擴散開來,震得幾名皂隸白役氣血翻騰,踉蹌後退。
聶錚頓時急了:“混賬,你不早說!!事後本官第一個治你的罪!”
……
聶錚抽調幾名一流高手,帶著一干精銳匆匆離去。
洪俊賢眉頭一皺,目露思索之色,忽然站起,朝路靖說道,
“路領辦,縣衙火起,事關重大,洪某也願前去盡一份力,先行告辭。”
“洪老請便。”
路靖目光仍落在棋盤上,頭也未抬,只淡淡應了一聲。
洪俊賢快步走出茶館,門外喧囂熱風撲面而來。
他忽然駐足,朝身邊心腹吩咐道,
“縣衙距離砂礫井不遠,你且速速前往砂礫井,讓林守拙帶著一干水三兒前去縣衙救火!若有推脫延誤,便以武清粘杆處的律規治他!”
“是!”
此人神色一凜,按緊腰刀,轉身疾奔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見此,洪俊賢眼底掠過一絲狡黠之色。
只要以大義,將陳順安調至縣衙。
到時候人多眼雜,火勢繚亂,還愁沒有‘逼一逼’陳順安的機會?
若是一不小心出了意外,也可將一切罪責推到嘓嚕會這群亂黨身上。
自己則抽身事外。
這才是老前輩的智慧呀。
……
“這位先生,你找我家爺叔?他早就在二十年前,就搬去苗疆之地,多年不曾回武清縣了。”
“這樣啊,實不相瞞,在下也是修行《金蛇纏絲手》的武者,便想找同道中人,論武切磋一二,不知你的爺叔可否留下甚麼東西,或者說……你親自看他離開了武清縣?”
南市的一條衚衕裡,陳順安提著珈藍齋的糕點,立於一戶人家門前。
許是看在糕點的份上,這戶人匆匆走回家裡,翻箱倒櫃,找出一本破破爛爛的手札,遞給陳順安。
“這是我家爺叔當年的修煉感悟,你瞅瞅吧。他當然離開武清縣了,我可是親自送他上渡船的。”
“多謝多謝。”
陳順安趕緊接過手札,一頁頁仔細看去。
片刻後,他有些遺憾的將手札交還回去。
這本手札上記錄的武學心得,十分正常,並無不妥,更別說類似黎老爺那般,走火入魔後的奇怪蛻皮現象了。
“告辭。”
放下糕點,陳順安轉身離去。
時辰尚早,但街面上已是人來人往,各種攤販的吆喝聲、茶肆水鋪升起的裊裊炊煙,勾勒出武清縣清晨的煙火氣息。
陳順安長長吐了口氣。
前兩日,他便以指點迷津後,需要供奉神靈,祭祀寶物來還願為由。
讓黎仕成上供了黎府歷代先輩的習武感悟,順便知曉了近幾十年來,共有哪些人曾獲得過玄蛇蛻形圖。
這幾日陳順安也奔波訪尋了不少人,但毫無所獲。
這些人要麼還健在,要麼則離開了武清縣。
失蹤或者死亡的,陳順安在對比字跡後,也發現跟在蛇妖腹中獲得的臨摹觀想圖,並不吻合。
“呼……還有幾戶人,慢慢找吧,此事急不得,急也沒用。”
畢竟此事,只是陳順安不願掩耳盜鈴,主動去接觸聖朝隱秘的途徑之一。
優先順序和緊迫性並不高。
陳順安在早茶店吃了兩碗手擀麵,勉強混了個四成飽,便大步朝砂礫井而去。
但剛走幾條大街,忽見遠處天際泛異,濃煙滾滾,火光隱現,街上百姓紛紛駐足,指著那個方向議論紛紛,面露驚惶之色。
陳順安看了兩眼,見這次不再是自家井棚出事,心下稍安,便埋頭繼續趕路。
“老陳!”
剛到葦橫街道,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陳順安循聲看去,便見孫曉神色匆忙而來。
“咋了?”陳順安奇了。
孫曉快步湊近,壓低了嗓音道:“快,嘓嚕會的人火燒縣衙,上面緊急召集我等前往縣衙,推車救火!”
“火燒縣衙?”
陳順安嘴角上揚,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