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志同道合,再次借貸
還有的年紀稍長的,則模仿著見過的武館弟子模樣,紮起歪歪扭扭的馬步,或負重奔跑,個個神情專注。
而幾乎所有人,都不時朝陳順安看來。
感激、敬畏、孺慕……
而黎老爺看著這群孩子,也嘆了口氣,
“我回去讓小趙找幾個裁縫,來育嬰堂一趟,給這些孩子量體裁衣,做幾件新衣裳吧。”
“這位是……”周大權擦了擦手,略帶拘謹的看向陳順安。
陳順安道:“這位是金蛇黎家的黎家主……”
“啊?原來是黎家主!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
這夫妻倆都聽過金蛇黎家的名頭,往日裡只在傳言、逸聞中出現的黎仕成,如今卻活生生的出現在面前,又是震驚,又是慌忙。
於是,心底對陳順安的敬畏更甚幾分。
陳爺居然跟黎家主相交莫逆,真是手眼通天吶。
周大權受寵若驚,連忙搓手道,
“黎爺,用不著量體裁衣,買些尋常制式的衣裳,大兩號就行。太好了,這群孩子守不住,太合身了,過幾個月就穿不下了……”
黎仕成微微一怔,旋即瞭然點頭:“哦…對對,是黎某考慮不周了。”
陳順安走到那幾名萬隆碓房的幫眾前,從懷裡取出幾兩碎銀子,客套拱手道,
“有勞幾位兄弟辛苦這一趟,回去後還請代陳某向黃東家與嶽兄轉達謝意。”
幾人接過賞銀,臉上笑容更盛,連聲道,
“應該的,陳爺你忙,我們走了。”
“告辭。”
“把麻繩收好,別給人家弄亂了。”
看著碓房幫眾推車離去,陳順安目光深邃。
他們水窩子雖然跟碓房勢同水火,隔三差五就得火併一場。
但屬於歷史原因,陣營之爭。
已經不算尋常水三兒,已經朝水窩子掌權階級邁出步伐的陳順安,自然不會為難下面的人。
不體面。
而且這些幫眾,日後為榮園育嬰堂送米搬糧,頻繁往來,如今施以小惠,也方便行事些。
這些底層幫眾的力量,有時亦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兩位,陳某今日前來,是有事相商。”
陳順安走到周大全夫妻倆面前,開門見山,將準備由黎府出面,挑選部分孤兒,傳武授文的事悉數道來。
撲通!
撲通!
這夫妻倆沒多說,直接又跪了。
若是其餘人說這種話,夫妻倆肯定認為對方跟鴞三爺一般,打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這是陳爺,這是金蛇黎家。
“行了,起來吧。”
陳順安無奈,伸手將他們扶起。
他在育嬰堂中稍稍逛了圈。
這榮園育嬰堂,雖然是利用一座園林改造,整體佈局和房屋的用料極好,但畢竟年成已久,風吹日曬的。
陳順安前幾次來看時,不少屋子都破爛了,天寒八面漏風,天熱蚊叮蟲咬。
站在屋子裡不敢大聲打噴嚏,生怕一噗呲就把牆壁給震塌了。
好在沒有耗子、黃鼠狼之流禍害。
無他,但凡敢跑進育嬰堂的非人事物,但凡是有肉的,就別想活著溜出育嬰堂。
這些孩子,都餓怕了。
今日再來,陳順安卻見不少屋舍已有修繕痕跡,木板釘得齊整,牆面粉刷一新。
院中甚至還散放著幾個打磨粗糙的石鎖、一副舊磨盤,以及幾件鏽跡斑斑的破舊兵器。
顯是孩子們自行錘鍊氣血所用。
陳順安若有所悟,朝周大權問道,
“這是伊彥那小子添補的?有段時間沒見了,可還好?”
周大權道:“是那孩子。他隨伊文佐領徵召,去西山圍獵去了。”
說到這,周大權嘆了口氣道:“才多大點的孩子啊,就要在荒野搜山,跟野獸搏殺,唉……”
陳順安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白山人入關以前,尚武尊蠻,男孩們‘栝柳為弓,削荊為矢’做實戰獵殺遊戲更是常態。
伊彥畢竟也算半個白山人,估計也是由於最近資質漸顯,實力大進,入了生父伊文佐領的眼,便開始栽培起來。
此間事了,陳順安、黎仕成兩人轉身離去。
“陳爺!”
忽然,有脆生生的聲音傳來。
陳順安回頭,只見兩個十歲出頭的少年快步追來,一男一女。
那男孩牛大生來力大無窮,飯量極大,就是隻長個頭不長心眼,在外面幫工總被人欺負;
那女孩杜小花則生得白白淨淨,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水靈靈的。 唯獨左頰上一道蜈蚣似的扭曲疤痕破壞了這份秀美。
這是她小時候自個兒在臉上劃的,否則她的美貌,早就為她引來災禍。
牛大彪憨憨一笑,遞過一串物事,
“陳爺,這轉運珠是俺去山裡砍的桃木,取的木心那截。”
杜小花昂著頭,聲音清脆道:“是我雕的,上面是‘十八門不動明王護法相’,聽說能降伏一切魔障,避一切惡運。”
陳順安接過細看,那手串共十八子,每顆桃木珠上都以極精妙的刀工浮雕著形態各異的明王或羅漢法相,層迭錯落,氣象森嚴,竟非凡品。
武清縣附近的山嶺,罕有成氣候的古木,更何況桃木,更有保甲制度,禁止濫伐。
牛大彪少不了去的是荒山野嶺,偏遠之地,與豺狼搏殺,才能砍回桃木心。
而這雕珠成串的手藝,哪怕以陳順安的目光,也覺手藝不俗,需要精細入微的手腕控制、更兼靈動擅記的腦子。
腕力、眼力、心力缺一不可,實是難得。
陳順安沒想到,這育嬰堂中,居然還有滄海遺珠,有如此兩位人才。
他微微一笑,將手串鄭重納入懷中,
“好,我收下了。”
……
陳順安兩人離開育嬰堂,沿長街緩行,有些沉默。
黎仕成忽然開口道:“府上的阿大、阿二,不少丫鬟馬伕,都是孤兒。”
“是從育嬰堂領養回來的?”
“非也。是我年輕時候,在外遊歷剿滅山賊,救的一群村民之後……我本將其帶回,放在武清縣的育嬰堂中,結果發現那育嬰堂背地裡採生割折,我一怒之下,屠了育嬰堂的管事,彼時家父尚在,花了大代價才壓下此事。”
“原來如此……唉,如今世道攤丁入畝,百姓貧困,溺嬰成風,甚至連聖朝律令,都視父母賣掉自己小孩是合法的,官府鼓勵,上行下效,再加之生女苦於嫁奩,多致沉溺,進一步導致男女比例失衡,此乃世道之弊也。”
“沒想到陳兄居然還有這種見解,黎某受教了,所以陳兄,或者說那位是想……”
“天威不敢揣測。但對於陳某而言,只是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原來如此。”
兩人交談淺嘗輒止。
但經過此事,掏了心窩子。
陳順安、黎仕成兩人的關係更進一步,尤其是對黎仕成來說,居然又有種回憶崢嶸年少時,遇到知己的激動。
或許,這便是志同道合之故吧。
……
“陳兄,你那一千兩這麼快就花完了?現在還要再借三千兩?!”
光徽錢莊,雅間之中,霍寧瞪大了眼睛,愕然看著主動登門借貸的陳順安。
陳順安神色拘謹,緊了緊半舊棉袍,道,
“讓霍見笑了,實在是陳某花銷太大。”
霍寧有些無奈,道:“陳兄,那一千兩的本金和利息,你可一毛錢都沒還呢,我怎麼再借給你。”
“這樣吧,我這次借的三千兩銀子,拿其中一千兩還上次的債,你只需要給我兩千兩,利息啥的,該扣就扣,咱們以後就只認這次借的錢就行。”
陳順安表情如常。
等等,拿新債抵舊債?
那現在陳順安欠錢莊多少錢?
霍寧懵了一下,有些算不過來。
而且,甚麼叫只認這次借的錢?
你陳順安的意思是,等於只欠了三千兩?
賬能這樣算?
一旁,一名老朝奉用胳膊肘不露痕跡的捅了捅霍寧,輕聲道,
“他在耍你啊,霍跑街。”
霍寧猛地反應過來,然後看到陳順安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龐。
這滾刀肉!
霍寧心底暗罵幾聲,臉上為難道,
“這事我做不了主,我得先去問問東家,陳兄你稍等。”
說罷,霍寧匆匆離去。
陳順安頗有耐心,坐在雅間中,
而其實霍寧哪裡需要請示,趙光徽早就傳令下來,但凡陳順安又來借貸,五千兩以下,皆可借予。
只是需要簽訂一份特別的借契。
半炷香後,霍寧喘著粗氣,滿頭大汗,匆匆折返。
他將厚厚一摞的借契,放在陳順安面前。
陳順安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寫著無數蠅頭小字,簡直比聖律還要繁瑣,莫說常人了,便是二流好手都得繞進去。
但對於如今有過目不忘之能的陳順安來說,只是簡單看了眼,便將其全部熟記於心。
他敏銳注意到一行湮沒於茫茫字跡中,一行極為隱蔽的小字——
若是債務人逾期未償,且土地、房屋、衣物首飾按市場價三成收購後,無法抵債的,光徽錢莊有權隨意處置借貸人的肉身、功力、
圖窮匕見了。
陳順安心中一動。
只是,讓借貸者去挖礦、下海、憋寶陳順安能理解。
但要借貸者的肉身、功力幹嘛?
這還能二次利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