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
年輕的李母看著窗外的雪,身邊剛分娩不久的嬰兒正在酣睡。
她嘆了口氣,撥弄著嬰兒不安分的手指:“你的爸爸呀,這種時候了,都沒空來。”
房間的角落,一位老太太手捏佛珠,嘰裡呱啦一直念著甚麼。
過了會,拿起大瓷缸把冷的紅糖水倒進自己的杯裡,取來暖瓶續上熱的。
“多喝點紅糖水,醫生說到晚上才能吃東西。”老太太攙起李母,往她背後塞了個枕頭,“這人也真是的,老婆生孩子都不來,掙不到兩個錢,也不知道忙甚麼。”
李母小口小口喝著甜水,好奇道:“婆婆,你剛在唸甚麼經呢?”
“保佑母子平安的,”老太太小心翼翼道,“礙著你休息了?”
“倒是沒,”李母搖頭,“就是好奇,以前也沒見您信這個啊。”
老太太嘆了口氣:“昨天家門口路過個和尚問我討口水喝,我就給他倒了一杯。他也是閒的,非得給我算一卦。說我家明天添丁,孩子是難得的先天火德,今天出生大不利,會有一劫。就給我抄了經,在房間裡多念念。”
李母:“……,騙錢的吧,冬至早過了,今天聖誕是洋節啊,哪有甚麼利不利的。”
“要收錢我就不信了,”老太太皺著眉頭,“他沒收錢。”
老太太一拍嘴:“瞧我這嘴,叫你擔心不是。”
李母噗嗤一笑:“我不信這個,要孩子他爹聽了,還得說您。”
“還好意思說我?”老太太撇撇嘴,“生孩子都沒見著。”
直到出院,也沒見到李父來。
出院那天。
李母還在月子裡,只能裹著嚴嚴實實抱著同樣裹著嚴嚴實實的孩子。
婆婆跑上跑下忙著辦手續,終於辦妥,叫了車,一老一少一小準備回家。
“等回去你瞧著的,我一定打的他不能出門。”老太太咬牙切齒。
李母雖然有些不暢快,但這幾天婆婆對她真心仔細,也沒甚麼抱怨:“老李之前就說有大案子,聽說是抓人販子團伙。他就是幹這個活的,也算給孩子攢功德。”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沒過多久,一輛麵包車停在路邊。
“對了,”老太太一拍腦門,“我保溫壺放飯店訂的雞湯忘拿了,你叫他們等等的。”
老太太小跑著向飯店跑。
麵包車車門拉開。
李母看著從車上下來的中年男子,拉下口罩:“大哥,我婆婆去拿個雞湯一會就回來。”
中年男子點頭,一言不發,推著輪椅往路邊的車旁。
“等我婆婆一起吧。”李母覺得有些不對,皺眉道。
中年男子聲音喑啞:“你先上車,外面冷。”
李母看著車內佈置,不像是拉客的,馬上反應過來。
果斷伸腳卡在輪轂,大聲喊人。
中年男子也不再偽裝,暗罵一聲,和李母爭奪懷中襁褓的嬰兒。
李母剛分娩不久體弱,加上身上裹得嚴實,又不敢對孩子使大力氣,怎麼爭的過膘肥體壯的犯罪分子。
在保安趕來之前,匪徒已然駕車揚長而去。
只餘下匍匐在地痛哭的李母,和懊悔到幾欲嘔血的奶奶。
如今尚且還有走丟的孩子,那個年代的技術手段所限,大家都知道能找回來的機率不大。
於是,一家人幾乎沒有了人樣,只剩下絕望的祈禱。
第一年,李父李母幾乎沒有說過除找李焱外的任何一句話。
家,越來越死氣沉沉。
散盡不多的家財,原本要買房子的錢也花出去尋人。
如泥牛入海,不見迴響。
各中苦楚,不足為外人道也。
7年後,總算一家團聚。
‘原來是這樣。’
李焱覺得自己像漂浮空中,遊歷過去的時光。
他對父母有恨嗎?
絕對沒有。
對父母有怨嗎?
很難沒有。
福利院的奶奶對他再好,可總是有一院的人要照顧。
李焱不知道停下腳步看了多少次父母牽著孩子,母親訓斥孩子,父親摞著孩子。
多少次受了委屈,咬著被角垂淚。
那種壓抑的感受,不去翻它,不代表著不存在。
那道看不到的隔閡,始終在。
此時。
看他們承受著同樣的,甚至超出的痛苦。
看著父親一日深過一日的皺紋,母親一日苦過一日的面容。
桌面上是越來越簡陋的飯食,卻花著大把大把的錢登廣告,付車票錢。
他甚至看到李母在菜市場的垃圾桶邊,翻剝下來的爛菜葉子。
一位李母教的學生和他的家長路過,那位學生認出了李母的背影,喊了一聲李老師。
李母回過頭,那個尷尬的羞愧的難堪的神態。
李焱幾乎心都要碎了。
那種原本就並不深的怨,完全消失了。
父母是不可能和孩子說這種“小事”的,孩子卻總愛和父母計較“小事”,兩代人的隔閡多半來自於此。
李焱擦著眼淚。
他回家之後,李父李母一直很開明,沒有特別的管束過他。
這種開明,只是在小心翼翼照顧他的情緒。
走丟了很久才回到家的小孩,當然會得到家人的格外憐惜。
可李焱卻很少回應過這種憐惜,只覺著像尋常家庭一樣就好。
對於他們來說,這樣實在太殘忍了些。
他雖然醒不過來,也不知道時間。
可心緒依舊震動了好一會。
終於慢慢平靜下來。
‘別是植物人了吧。’
‘他們會難受死的,池叔叔那麼有錢,必然會花錢救醒我。’
‘該怎麼還錢……’
‘不是,先醒來再說啊。’
情緒才樂觀了些。
一團黑霧又籠罩住了他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