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述完，凌筱低著頭。
“現在讓你罷演，到時候就能讓你端身份證實名舉報。你幹不幹？”
凌筱搖頭，依舊不敢抬頭看她，囁嚅道：“這種事……我絕對不會做的……”
“那你就比壞人還害人。不幹，他們有的是招讓你身敗名裂，讓你爸媽抬不起頭做人，反正怎麼能逼死你，就怎麼做。最後還有個辦法，就是往樓頂一待，往樓下一跳，證明清白。人家奚雪茜就是演一演，你玩真的？我踏馬戲排給誰看的，你知道嗎？”
凌筱眼淚又開始吧嗒吧嗒的掉上了。
“哭？哭有甚麼用？”他膩味極了，“為甚麼非得給別人做狗，堂堂正正的做人不好嘛？”
“你知道到最後你會害多少人嘛？反詐宣傳那麼多年了，為甚麼覺得天大的好處，只需要你隨便做點事？”
凌筱哽咽著：“對不起……”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都是騙人的，做這種事記得一定要一條道走到黑，別半途而廢，不然會死的老慘了。”李焱渲染完情緒，期待的看向她，“明白了嗎？”
凌筱：“……”
“去，配合他們，我保證你最後跳不了樓，最多休年學，被網暴個兩三月就過去了。”李焱循循善誘，“算是幫了我大忙了，我會記得你的大恩大德的。”
“導演，我真的求求你了。”她雙目含淚，“我家裡就是您劇本說的那種家庭，可我不是主角，回應不了家裡人的期待。”
“我父親快要…病死了……，很缺錢，所以才被誘惑。”
“我怕父親被我氣死，能不能不要這樣，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李焱沉默不語，良久，他按滅了菸頭：“當時是老師介紹，我沒想太多，你這種人本就不能牽扯進來。”
“我怕你爹死了賴我，到時候給我一刀，我划不來。”李焱看向她，“為了我自己的小命，全校師生都得往後稍稍？”
凌筱抽了張紙，擦著眼睛：“導演，我已經知道錯了，謝謝你能那麼關照我。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怪你。”
李焱深深嘆了口氣：“你說的，我會查，但凡有甚麼不對的，你活該。”
“謝謝，謝謝導演。”凌筱連連道謝。
李焱又續了支菸，按滅吸完的菸頭：“戲你是演不上了。”
凌筱默然點頭，繼續哽咽著。
李焱繼續道：“但排練還要繼續，這件事除了我之外，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
凌筱默唸了一遍，猛然抬頭，面露驚喜之色：“真的嘛？你不會說出去嘛？”
李焱面無表情：“你是比天仙還好看，我還得默默守護你？”
凌筱：“……”
“既然捲進來了，你只能繼續，我最多保證這事讓你少沾點，哪怕沾上你了我也有辦法讓你脫身。”李焱抽了口煙，“但是，那邊說的每一句我都要知道，我讓你問甚麼，你都得想辦法問到。”
“結果好，你就好。結果不好，你父親只能被氣死，我幫不了你。”
其實凌筱甚麼立場，根本不重要。
他完全有把握能處理這件事。
可不論這件事結果如何，對局面影響都並不大。
戴城明顯不光只有這一套準備。
排個校慶，裡裡外外的樣子，像是要把家底都壓上。
這個下三濫才是真的上了賭桌。
輸了一點，就輸紅了眼。
人品真差。
凌筱沒有思考太長的時間，就點頭道：“已經很好了，我更相信導演，您如果不放心，我可以發誓。”
“要麼爹要死，要麼媽要死。”李焱沒有搭理她，只是笑著自言自語，“好歹算是分我一個，終於公平了。”
……
晴了許多天，開始下起小雨了。
李焱回到學校，正好放學，到了教學樓，又正好接上了池陌。
車子駛出校門口，李焱嚼著池陌分享的口香糖：“今天上課開心嘛？”
池陌有些悶悶的：“還好吧。”
“有人欺負你嗎？”李焱疑惑道。
池陌搖頭：“沒有啊，今天沒有奇怪的人來煩我了。”
李焱非常欣慰，張正果然還是有點用處。
池陌臉蛋貼著車窗，感覺有點冰，就偏到了李焱這邊：“晚上不和我一起吃飯了，對吧？”
“嗯。”
她有些不開心，撇撇嘴。
又看向李焱。
卻發現他比自己更不開心，就完全忘了自己的這點小事。
“你今天開心嘛？”她重複了李焱的問題。
李焱咧咧嘴：“挺開心的。”
天黑黑的，細密的雨滴沾在玻璃上，又被雨刮器颳走了。
池陌呆呆的看著。
停在紅綠燈前，李焱才注意到池陌的異常：“怎麼了嗎？你今天好像怪怪的，是不是生病了？”
“這次就算了，你以後可以不和我說，但是不能騙我。”池陌依舊看著雨刮器。
李焱有些疑惑：“啊？”
“你明明很不開心，還說開心。”池陌摘下帽子，把手放在帽子裡取暖，“我有點擔心你，不過你不和我說，也沒事的。”
“哈……”李焱乾笑了一聲。
他感覺心裡悶悶的，有甚麼東西攪得心頭髮酸。
擔心嘛。
家人偶爾的那種欲言又止。
他看得出來。
大概也是這句話吧。
“今天真是糟糕透了。”不知道為甚麼，李焱就這樣脫口而出。
池陌呆毛晃了晃，緊張兮兮的樣子：“在外面被欺負了嘛？跟爸爸說吧，他是警察叔叔。”
李焱眼睛眨了一下，他突然覺得有點委屈。
為甚麼這種事總要攤到他身上。
明明就跟他沒關係啊。
李焱嚥了咽口水，喑啞道：“可天底下的壞事，不是警察叔叔都能管的。”
“那媽媽是老師，她可以給別人講道理，昨天就跟我說了好幾個故事。”池陌提議道，“媽媽知道的真的很多，可以問問她。”
“我看了多少數都數不清了。”李焱鼻子發酸，“可是……故事都是騙人的。”
“沒有用。”
“一點用都沒有。”
“壞人看了也不會變好。”
“讀書讀多了也不會變聰明。”
“小時候吃了苦以後也不一定不會吃苦。”
“我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明明是開開心心的，大家都能開心啊。”
“為甚麼啊。”
“我累的都快沒力氣了，還得裝出甚麼都能掌握的樣子。”
“不這樣做，就會被懷疑，馬上重新變成一盤散沙。”
“每個人都用那種眼神看我，期待我。”
“我真的緊張到快要吐了。”
“我堅持不下去了。”
“池陌。”
“我其實就是個廢物，你別把我想的太好。”
“至少你不要這麼想。”
“那樣真的很辛苦……”
“……”
“……”
他碎碎唸了很多很多，毫無意義，全是埋怨。
回過神來，他看向池陌。
只見池陌捂著嘴，雙眼紅紅的，好像快要哭出來了。
李焱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在路邊的停車位停下：“對不起，不該和你說這些的。”
“我聽不懂啊。”池陌捂著嘴，但還是沒有哭，雙眼瞪的大大的，“我都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你都哭了，我都不知道和你說甚麼。”
李焱抹了把臉，果然都是眼淚。
“你很難過，不哭不可以的。”她雙手捂在眼睛上：“我不會看的，你可以偷偷的，我不知道。”
“我不會和別人說的。”
池陌一隻手擋住眼睛，一隻手摸索著，放到了他的頭上，聲音和緩極了：“我媽媽都是這樣的，你的媽媽應該也會這樣。”
“我的爸爸很少說話，但他也會擔心我。”
“我都知道的，你肯定也是一樣的。”
“但只要哭一下，就會好了，真的。”
她好像不再是那個傻傻的池陌，像是年長的姐姐，語氣是那樣的柔軟，讓簡單的話語都有了說服力。
李焱趴在方向盤上，肩膀聳動著，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那隻小手在他的頭頂，輕輕的撫摸著他的頭髮。
“沒事的，沒事的，別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