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謝晉白不放心,他怕自己一走,這邊出現甚麼異動。
他已經做錯了太多事,那塊血玉就是他給她戴上的。
還要求她片刻不能離身,寸步不離的攜帶。
那七七四十九天的時間裡,她許多次說血玉發熱,發熱,熱的怪異。
但他聽信了那兩個道士的判斷,堅定認為這是正常現象。
如此,才導致了那個‘喚魂陣’的成功。
在空聞口中得到這個訊息時,謝晉白恨不得殺了自己。
他到底是有多蠢,才會犯下這樣的錯誤。
現在,他事事都萬般小心,半點不敢大意,只想牢牢守著這裡,寸步不移。
可他的臉色實在太差了。
劉榕硬著頭皮繼續勸:“今夜還不知是甚麼情況,殿下不修養好身體,萬一出甚麼狀況,難以應對又該如何是好。”
短短十天時間,他家殿下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削瘦。
形銷骨立,哀毀過重,叫他整個人看上去宛如行屍走肉。
原先剪裁合身的常服,這會兒套在身上空空蕩蕩。
再無英姿勃發之態。
對劉榕幾個貼身侍從來說,這幾天簡直就是重回四年前崔令窈落水死遁的噩夢。
整個太子府陰雲密佈,氣壓低到,誰都不敢大喘氣。
主子不愛惜自己身體,做下屬的該行勸誡之責。
另一邊的李勇也開口勸道:“劉榕所言不錯,您便是不顧及自己身體,也該想想娘娘,若她見到您這般模樣,還不知該如何心疼。”
謝晉白麵色微怔,輕輕仰頭:“我現在,是甚麼模樣?”
不知多久沒有喝過水,他嘴唇乾裂,喉嚨嘶啞,下頜冒出短促的胡茬。
頹廢,落魄,眸底隱隱透著的絕望,像個輸光一切,等著最後奮力一搏的賭徒。
李勇滿臉痛惜,沉重道:“您該去照照鏡子。”
十天都沒好好打理一下自己。
別說沐浴更衣,正經用頓膳食了,那張臉他家殿下都沒洗過。
就算是冠絕天下的美男子,也禁不起這麼折騰。
還能有甚麼形象。
謝晉白再次被觸動,他摸了把自己的臉,觸及一手粗糲胡茬,終於站起身來。
他得收拾一下自己,不能讓窈窈看見他這個模樣。
太醜了。
他大步離開。
……
書房,後院。
陳敏柔早早起了,就直奔主屋而來。
床榻上,女子髮簪盡散,烏髮鋪散在軟枕上,雙目緊閉,呼吸平穩。
還是沒醒。
——十天十夜了。
陳敏柔鼻頭髮酸,幾步上前,坐到床沿,伸手輕輕按揉著她的胳膊,肩頸,力道適中,耐心細緻。
夏枝和冬枝兩個則給主子按揉腿。
這些天,基本是每隔個把時辰,這樣的按揉就要來一次。
太醫說,如此可以促進血液流動,一旦崔令窈醒來,久未動作的身體才不會有不適。
一番按揉結束,秋枝捧著器皿上前,陳敏柔接過棉帕,親自給榻上靜靜沉睡的好友擦拭了面容,手掌後,又細細給她塗了些潤膚膏。
今天日頭好,正值春末夏初交替,風和日麗,暖熱適中,是曬太陽的好時節。
陳敏柔摸了摸好友隆起的肚子,同梅姑商量;“要不要讓窈窈出去曬曬日頭,這樣應該會對孩子好些。”
十天時間,崔令窈昏睡不醒,粒米未進。
只能時不時喂點參湯灌下去。
好在,不知是不是冥冥中有甚麼庇護在,她身體竟然很好,溫熱綿軟宛如只是短暫休憩不說,面色也很紅潤,就連腹中胎兒也胎動頻繁,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母親出了事兒。
一切身體機能,都正常。
但總悶在屋子裡也不好,還是得出去透透氣的。
梅姑略一思量,便覺得可行,吩咐奴僕去搬躺椅,陳敏柔則和夏枝幾個給崔令窈更衣,而後,眾人抬著椅子到了庭院中。
陽光透過樹影鋪灑下來,讓人感到溫暖。
軟椅上,雙目緊閉的姑娘依舊面容恬靜,沉沉睡著。
明明知道好友是犯了離魂症,但陳敏柔還是怕陽光刺目,惹她不舒服,手裡拿了把團扇給她擋住照在面上的陽光。
冬枝夏枝幾人,做針線的做針線,煮茶的煮茶。
明媚春光下,各自忙著手頭的事。
畫面祥和安寧。
謝晉白一進院子,看見的就是這幕。
心頭死死壓抑的焦躁不安,在這瞬間,得到了絲絲縷縷的療愈。
他腳步微滯,定定看著安靜躺在搖椅裡曬太陽的姑娘,猩紅的眸子熱意翻湧。
“太子殿下。”
“見過殿下。”
他氣勢太強,悄無聲息立在門口沒多久,就驚動了庭院中幾個女眷,梅姑率先發現他的到來,忙躬身行禮。
冬枝夏枝幾個緊隨其後。
陳敏柔停下打扇的手勢,也屈膝福身。
謝晉白沒有喊起,依舊立在門簷下,一動不動的看著這邊。
那是一片陰影處,眾人難以看見他的神色,只覺空氣隨著他的到來格外低沉。
梅姑脊背發僵,上前一步,道:“奴婢看今兒天氣好,擅作主張抬著娘娘出來曬太陽,請殿下問責。”
旁邊的陳敏柔聞言,忙道:“是我提議的,殿下若要問責,當問我這個主犯。”
謝晉白沒有理會她們,應該說,他根本就不曾聽見她們的話。
深邃的眸子,直直落在搖椅上。
那裡,躺著他心愛的姑娘,在安靜沉睡。
陽光鋪灑在她身上,細膩白皙的肌膚瑩潤剔透。
落在謝晉白眼中,她每一寸都在發光。
他輕輕抬腳,一步一步走近。
聽在搖椅旁,輕輕彎腰。
粗糲的指腹撫上她的眼睫。
沒有顫動。
她醒不來。
這個時間點,她應該已經梳妝完畢,等著那東西來接親。
在他難以企及的地方,她再次出嫁,又一次大婚。
謝晉白心口悶疼,低頭,輕柔的吻落在她唇上。
“窈窈…”
別辜負他。
若她敢將他們兩個混淆,身心盡數交付。
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甚麼事來。
傾盡越江之水,都難以澆滅他的痛意。
見此情形,周圍一眾伺候的僕婢侍從心頭都不好受。
自從主母無端昏迷不醒,他們家殿下就渾身冒著死氣。
叫人望之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