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震的餘波仍在腳下隱隱傳來,像是不甘平息的心跳。
極晝的光芒穿透瀰漫的塵埃,給這片剛剛經歷浩劫的土地蒙上了一層慘淡的白紗。
基地外,逃出來的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此時正抱作一團絕望的哭泣。
蘭曦基地的廢墟靜默地矗立活下來的人的身後,裡面偶爾傳來的微弱呼救聲或崩塌聲,像針一樣刺穿著每個人的心。
緩過勁來的倖存者自發組隊,盡力從廢墟里救出了幾個還能行動的倖存者,但對於更多被深埋之下的人,他們無能為力。
末世,最先磨礪的,便是人們接受死亡的能力。
江霧吟清點損失的結果令人窒息。
食物只剩下車上的部分,大約能支撐十天。
水更少,絕大多數水桶都毀在了廢墟里;藥品倒是隨身帶出來一些,但遠遠不夠應對可能出現的傷病。
最糟糕的是,其中一輛越野車在逃離時磕破了油底殼,只能勉強行駛,無法長途跋涉。
她空間在非必要的情況下是不能暴露的,霍清淮的也一樣。可是如果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秘密甚麼的或許也不再那麼重要了。
“這裡不能久留。”
江霧吟的聲音因吸入煙塵而有些沙啞,她從口袋掏出後展開了一張皺巴巴的全國地圖,對著驚魂未定的幾人指向西北方向。
“基地地質結構被破壞,可能會有餘震和次生災害。我們必須離開,往地廣人稀的地方走。西北,荒原,或許是唯一的選擇。”
沒有人反對。
留下,意味著等待下一次死亡的威脅,而且還會面對可能因絕望而滋生混亂的其他倖存者。
他們草草處理了傷口,趁著餘震還沒來,趕緊將所剩無幾的物資重新分配。
九個人擠上了剩下的兩輛越野車,引擎發出疲憊的轟鳴,載著滿身瘡痍的一行人,駛離了廢墟。
車後,有幸存者哭喊著朝他們跑來,但很快就消失在車輪揚起的煙塵中。
他們能不能活下去還是個未知數,哪裡還能顧得上其他人的死活。
然而前行的路途比他們想象中更加艱難。極晝擾亂了生物鐘,也擾亂了所有人的心神。
道路幾乎沒有完好的,巨大的裂縫、塌陷的路基、被扭曲撕開的高架橋,迫使車輛不斷地繞行,速度緩慢如蟻行。
沿途經過的城市和村鎮,景象比蘭曦基地更為慘烈,幾乎找不到一棟直立的建築,死寂是唯一的主題。
他們遇到了幾波同樣在逃亡的零星倖存者,大多眼神麻木,行色匆匆,彼此警惕地保持著距離。
末世的人性,在生存面前變得脆弱而直接。
第五天,他們駛入了一片廣袤無垠的荒原。
車輪碾過最後一片龜裂的鹽鹼地,發出沉悶而疲憊的呻吟,終於在一處背風的緩坡下徹底停駐。
霍清淮熄了火,那持續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引擎轟鳴聲驟然消失,世界彷彿被瞬間抽成了真空,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死寂,和車內眾人粗重、壓抑的喘息。
車上的人互相攙扶著,踉蹌著走下這輛載著他們從地獄邊緣逃出來的、幾乎散架的改裝越野車。
腳踩在乾硬、硌腳的土地上,有一種不真實的虛浮感。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荒原。
這裡曾經是草原與戈壁的交界地帶,如今在大地震的摧殘下,更顯蒼涼。
地面乾裂,植被稀疏,遠處的山巒呈現出一種裸露的、猙獰的褐色。
天是那種被極晝扭曲了的、永恆不變的慘白色,沒有云,也沒有熟悉的藍,只是白,一種毫無生氣的、令人心悸的白。
大地是土黃與灰白交織,零星點綴著一些耐旱的、低矮的荊棘叢,像大地絕望中伸出的枯瘦手指。
遠山是黛青色的,輪廓模糊,沉默地矗立在視野的盡頭,如同亙古的守衛,又像是無言的墓碑。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某種礦物混合的乾燥氣息,吸進肺裡,帶著微微的涼意和澀感。
“我們……這是到了?”
付阿姨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她緊緊攥著付叔叔的手臂,彷彿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一向跳脫的付森,此刻也只是沉默地環顧四周,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神采,只有深深的疲憊和對未知的恐懼。
江霧吟靠在車門上,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她深吸了一口這荒原上冷冽的空氣,強迫自己從那場天地傾覆的恐怖記憶中抽離。
蘭曦基地如同脆弱的豆腐般被撕裂、碾碎的場景,同伴臨死前的哀嚎,大地上猙獰的裂痕……這些畫面依舊在她腦中翻騰,但她知道,必須將它們壓下。
“到了。”她輕聲回答,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裡,或許就是我們的新起點。”
霍清淮走到她身邊,默默地將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他的手掌寬厚溫暖,透過衣物傳遞來一股堅實的力量。
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與她並肩站著,望向這片蒼涼的土地。
齊遠山拄著一根隨手撿來的粗樹枝,顫巍巍地走到稍高一點的地方,極目遠眺。
他那佈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緒,只有歷經滄桑後的沉澱。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土質是差了些,貧瘠,鹼性重。”他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但,並非毫無生機。你們看那邊。”他指向坡下不遠處一條已經乾涸的河床痕跡。
“既有古河道,說明過去有水。地下或許有水脈。而且,這裡地勢較高,背風,視野開闊,不易被偷襲,也相對容易排水。”
一路沉默寡言的曾凱,此時已經開始默不作聲地從車裡卸下所剩無幾的物資。
武器、工具、少量的食物和藥品,每一件都顯得無比珍貴。
他的動作穩定而高效,像是在執行一項演練過無數次的程式,唯有緊抿的嘴角洩露了他內心的沉重。
郭邦也主動上前幫忙,這個憨厚的中年男人,臉上還帶著失去蘭曦基地的痛惜,但手上動作卻不慢。
“小江,小霍。”曾凱清點完物資,沉聲彙報。
“食物,省著點,最多支撐七天。水,更少。燃料也不多了。”
現實,冰冷而殘酷地擺在面前。短暫的逃生成功的喜悅迅速被生存的壓力所取代。
江霧吟和霍清淮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但沒有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