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的尾巴,終於還是露出來了。
阿香等的就是這個,總算可以不用再強忍著噁心,看他文縐縐地惺惺作態了。
她心裡輕蔑地一笑,等著他亮出條件。
“只是不知,你們王二爺,打算怎麼個拉法?”
“哈哈哈,阿香姑娘果然通透!”見魚兒主動靠了過來,劉管家喜形於色,“不愧是我們二爺看上的人!”
阿香的眉頭擰在一起,臉上再也掩飾不住心底裡的厭惡。
“他看上……我?”
“沒錯!”劉管家往前湊了半步,顯得更親近了些,“只要姑娘點個頭,讓望海村關停望海潮,由咱們二爺全盤接手。而姑娘你……順了二爺的意,從此以後,這風禾鎮的食貨生意,你就是大掌櫃。”
他的話,聽得阿香整個人都僵住了。
憤怒?震驚?還是被當成貨物一樣估價的羞惱?
無數情緒像熱油一樣在她腦子裡沸騰爆開,濺到她的臉上,燙得她滿臉通紅。
劉管家很享受這種一刀刀虐待獵物的快感。
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廚娘而已,哪裡翻得出他的五指山。
他慢悠悠地丟擲一個,讓阿香無法拒絕的誘餌。
“我們二爺說了,只要姑娘肯應下。他立刻開倉放糧,將米價,壓回到大水之前!屆時,全鎮幾千口人,都得感念你的活命之恩。你,就是這風禾鎮所有人的活菩薩。”
“活菩薩?”阿香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拿望海村幾百口人的血淚,換我一頂活菩薩的名頭?你們家二爺,這算盤打得,怕不是連財神爺聽了都得寫個服字。”
劉管事不屑地一笑,多大點事?正好反將她一軍。
“這可就得看姑娘的算盤,想怎麼打了。”他攤攤手,“是幾百個人的血淚重要,還是幾千人的活路重要?嗯?”
他見阿香敬酒不吃,也是時候給她來點罰酒了,語氣驟然變得陰冷。
“姑娘,看來你還沒明白,自己現在是個甚麼處境。”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樣,吐著信子,爬在了裡屋的病榻。
“退熱的湯藥,我們送來了。可這人啊,萬一要是高燒不退,燒壞了腦子,或是引發了別的甚麼急症……嘖嘖,這風禾鎮裡,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能瞧病的大夫了。”
言下之意,孫郎中也已經站在了他們這邊。
“這位黑衣義士的外傷,看起來也兇險得很吶。這天一熱,要是傷口發了膿,流出黃湯,再引得邪風入體……到那時候,只怕是大羅神仙也難救了。很不巧,這鎮上最好的金瘡藥,也都在我們二爺的庫房裡鎖著呢。”
他的聲音更冷了,笑得像地獄裡爬出來的魑魅魍魎。
“阿香姑娘,你是個廚子。你應該最明白一個道理……再好的食材,一旦沒了活氣兒,放久了,那也就是一塊會腐爛發臭的死肉罷了。”
赤裸裸的威脅。
阿香的身體晃了一下,眼前陣陣發黑。
她不怕死。打從記事起,她就一個人摸爬滾打,甚麼陣仗沒見過。
可她怕他們死。
這兩個人,一個默默為她擋風遮雨,分擔一切的重擔,一個陪著她瘋陪著她鬧,把後背交給她。
他們都是自己最熟悉的陌生人,也是她在這世上,僅有的家人。
現在,這兩條命,就捏在眼前這個笑面虎的手裡。
只要他指頭輕輕一用力,就會碎掉。
劉管家很滿意她的反應,那是一種獵物被逼入絕境時,源於本能的顫慄。
他知道,自己已經扼住了她的命門。
他慢悠悠地走到門口,抬起下巴,指了指外面那片鬼影幢幢的世界,聲音裡充滿了事不關己的憐憫。
“姑娘,你是個聰明人。這扇門,你堵得住那些餓瘋了的災民一時,能堵得住他們一世嗎?”
阿香掃了一眼,不敢再看。
“現在,外面有多少雙綠油油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你這間小店?你應該比我清楚。上一刻,他們還能跪下來謝你的救命之恩,下一刻,就能為了半塊發黴的餅子,把你連皮帶骨,生吞活剝了。”
他走回到阿香面前,慢慢俯下身,湊到她耳邊。那股子溫熱黏膩,像條蛇信子,舔舐著她的耳廓。
“沒有我們二爺護著,你覺得……你,和你那兩個半死不活的拖油瓶,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嗎?”
“答應二爺,米糧、郎中、安全……你所求的東西,勾勾手指頭,就全是你的。你還是那個受人敬仰的阿香姑娘,他們兩個,也能活蹦亂跳地站起來。”
“可你要是拒絕……”
他直起身,重新拉開距離,語氣裡滿是虛偽的惋惜和鄙夷。
“那樣,你不僅會失去所有。你還會親眼看著他們兩個,在你面前,一點一點地……嚥下那口上不來的氣,然後,慢慢變涼,變硬。甚至還來不及腐爛發臭,那些你曾經救過的人,會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野狗,撞開你的門,搶走你的一切,甚至……啃光你的骨頭。”
“那種滋味,嘖嘖……想必,會比下地獄還難受吧?”
阿香覺得自己快無法呼吸了。
眼前這碗烏雞湯,哪裡是救命的良藥,分明是一碗穿腸爛肚的斷魂湯。
喝下去,她就得出賣自己的魂,出賣望海村上百戶漁民的生路。
從此以後,她就是王二爺養的一條狗,一條幫著主人啃食同鄉血肉的惡犬。
可若是不喝……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裡屋。
阿塵的臉燒得直冒白煙,整個人像是在油鍋裡煎熬,連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熱氣。
她又看向躺椅上的夏雨。
他不知何時,已微微睜開了眼。那雙桃花眼裡,依然帶著笑意,只是蒙了塵。他甚麼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等她作最後的決定。
絕望,像洪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徹底淹沒。
她知道,自己已經沒得選了。
劉管家自負地看著這雙靈動的杏眼,就這麼漸漸失去神采,變得跟外面的行屍走肉無異。
他贏了。
這個讓王二爺都頭皮發麻的小廚娘,終究還是有軟肋的。
而這軟肋,此刻正被他牢牢地攥在手裡。
阿香轉過頭,手顫顫巍巍地伸向那碗毒雞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