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郎陡然拔高聲音，“那團硃紅色的影子，是個人！”
眾人聽他說得有板有眼，也禁不住跟著呼吸一窒。
“就這麼呼啦一下，從我面前，就這麼飄過去了！緊接著，我就聽見那林子裡頭，嗷嗚一聲，也不知道是狼還是野狗，那慘叫……我的親孃欸！嚇得我！那聲音才一半，突然啪！一下結束了。”
他一把抓起茶碗，咕咚咕咚往嘴裡倒。
茶水順著他的嘴角，溼了衣襟，那片勻開的神色，不知怎的，看起來竟也有幾分瘮人。
“我當場啊，嚇得腿肚子轉了筋，一頭直接趴草墩裡，屁都不敢放一個。就這麼憋了大半個時辰，見著沒動靜了，才敢壯著膽子去瞅了瞅……乖乖！你們猜我瞧見啥了？”
滿堂的人，都伸長了脖子，眼巴巴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一地的毛，亂七八糟的，還有幾灘黏糊糊的血印子……別的，啥都沒了！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嘶……”
滿堂茶客，齊刷刷倒吸了一口涼氣。
風禾鎮，啥時候來了這麼可怕的妖怪？
一名大漢強作鎮定，率先緩過勁來，猛地一拍大腿。
“嘿！絕了！謝啦兄弟，這大熱天的，就愛聽這種故事，解暑可得勁兒了！”
他這一嗓子，把眾人驚飛的魂兒給叫回來一半。
驚魂甫定的茶客們也趕緊跟著附和：
“可不是嘛！這後山有吃人的妖怪，都說了幾百年了，也沒誰真見著啊。”
“你小子就是看見個紅影兒，扯了半天，根毛都沒見著！”
“你小子！害我在這等半天，還以為你有啥豔遇呢！”
眾人打著哈哈，又是一陣鬨笑。
可邪門的是，“人證”卻一個接一個地冒了出來。
“不！他沒瞎說！我也看見了，是個女的！”
賭徒李四猛地一聲驚呼，又把眾人的心給拽到了嗓子眼。
“前幾天晚上俺手氣背，就想去後山土地廟拜拜，去去晦氣。剛走到那片林子邊上，也瞧見了那玩意兒！走路腳不沾地，跟踩著團霧似的，輕飄飄的，一下就過去了！”
話音未落，第三個人也站了出來，然後是第四個，第五個……
有的說，那妖怪會學人說話，專在你背後喊你名字，你只要一回頭，三魂七魄就得被它勾走一魄。
有的說，它專挑月圓之夜出來，吃那些心裡有鬼、做了虧心事的人，連骨頭都嚼碎了嚥下去。
故事越傳越邪乎，細節也越來越豐富。
甚麼半夜醒了，覺得好像有人坐在自己床邊。
甚麼晚上走夜路，總覺得背後有腳步聲，可一回頭，身後空蕩蕩的，只有風。
一時間，風言風語傳遍了大街小巷。
幾乎半個風禾鎮，人人都成了親歷者。
終於，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在人群裡哆哆嗦嗦地開了個頭：
“你……你們……你們還記不記得，阿香食肆那個阿……範，範香，她平日裡最愛穿的，不就是……一件硃紅色的衣裳嗎？”
眾人一下炸開了。
“對啊！還有她和她店裡那倆夥計……都多少天沒露面了？你們算算日子，可不就是這貨郎撞邪……之前沒幾天的工夫？”
“老天爺！難不成他們三個，全讓那妖怪給……還是說……她，她就是那個……”
後面那個詞，沒人敢說出口，但懂的都懂。
那些曾經坐在阿香食肆裡，誇讚過她手藝，吃過她做的紅燒肉，喝過她熬的鮮魚湯的街坊們，這一刻，只覺得喉嚨裡一陣陣地往上泛酸水，胃裡一陣天翻地覆。
聽著管事的彙報，王二爺滿意地笑了。
“二爺，您這招實在是高！”管事豎起大拇指，一臉的諂媚，“現在鎮上人心惶惶，別說是去後山那片林子，就是走那條路，從那兒過，都得掂量掂量。範香他們，就算是想下山，也下不來了。”
“下不來？”王二爺搖了搖頭，將手裡的魚食灑進池塘，“不是下不來，是‘回不來’了。”
他在池塘邊踱著步，看著那尾遊得最歡的紅色錦鯉，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玩味。
“人言可畏，眾口鑠金。現在，在風禾鎮所有人的心子裡，那幾個人已經‘死’了。被一個不存在的妖怪，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管事還是有些擔憂，“可……萬一他們，又回來了呢？”
“回來？”王二爺冷冷一笑，“回來又如何？”
他轉過頭，不屑地悠悠說道，“你覺得，當一個所有人都認為已經死了的人，突然活生生地出現在你面前，跟你說話，對著你笑，你會是甚麼反應？”
管事茫然地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你會害怕。”王二爺替他回答，“你會覺得，回來的這個，已經不是他，而是披著那個人皮的……別的東西。到那時，他們說的越多，越急切想洗白，在鎮民們眼裡，反而越是證明他們有問題。這叫欲蓋彌彰！”
“妙啊！還是二爺有文化！”管事總是適時拍手稱道，“到那時，就算他們跳進江清河，也洗不清身上的妖氣了。”
王二爺很是受用，得意地“哼”了一聲，繼續說道，“只要再來個順水推舟，說他們蠱惑人心意圖不軌，鎮上那些被恐懼衝昏了頭的，還不急吼吼撲上去，把他們幾個生吞活剝了！”
這般歹毒，竟連管事也聽得不禁背脊發涼，暗暗告誡自己以後要謹言慎行。
“至於他們辛辛苦苦帶回來的那些山貨，在旁人眼裡，也不再是甚麼美食，而是妖怪洞穴裡吃剩下的‘口糧’！”
“可若是這樣……”管事這下是真想不通了，“這些寶貝山貨的名聲可就臭了！就算落到咱們手裡，也討不著好不是？”
“呵！”王二爺志在必得，“我要的，就是讓它們在本地全砸了！這樣我們再出手低價收購，不就又成就了一次善舉？”
管事的眼珠子咕嚕嚕轉，“可上次，咱們是為了讓漁民們簽下賣身契，這次又是有啥好處？”
“豬都比你聰明！”王二爺終於不耐煩地將魚飼料全倒進池子，狠狠敲了敲管事的腦袋，“虧你還是管事，連我望海商行的老本行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