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
大雨傾盆,黑衣人卻如約而至,夜行衣上不見一滴水漬。
食肆裡,沒有點燈。
只有廚房的灶膛裡,還燃著一叢微弱的火光。
“看來,你已經做出選擇了。”
他的聲音聽不出到底是慍怒還是惋惜,“是自己動手,還是我來幫你們?”
“不急。”阿香搖了搖頭,轉身,從灶臺上端過一盞油燈,點亮。
昏黃的燈光,驅散了部分黑暗。
黑衣人這才看清,屋子中央的方桌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三隻盤子。
每個盤子都用蓋子蓋住,旁邊還有三副碗筷。
“既然你說,我做的飯菜,你還沒吃夠。那麼,在你動手之前,我想最後再請你吃頓飯。”
阿香抬手,示意請他落座,“幾日前,你不惜暴露自己,替我們解圍,是為有恩。寬限我們三日之期,是為有義。衝著這份恩義,我們合該如此報答。”
這下反而輪到黑衣人徹底懵逼了。
啥意思?
他殺過很多人,也見過各種各樣的求饒和反抗。
但請殺手吃“最後的晚餐”的,這還是頭一遭。
跟要殺自己的人講恩義?
這小廚娘不會是嚇傻了吧?還是腦子本來就有問題?
可是……好像也挺有意思。
好奇害死貓。
且看她還能耍出甚麼花招。
“好。”他在桌邊坐了下來。
阿香也拉著阿塵,在對面坐下。
三個人,三盤菜,一盞燈,一張桌,一場雨。
“我不知道閣下喜歡甚麼口味,所以,就隨便準備了幾道小菜,還望不要嫌棄。”
阿香說著,伸出手,掀開了第一個蓋子。
一股海洋的氣息瀰漫開來。
盤子裡,是一堆剛剛用開水焯燙,半生不熟的血蛤。
它們微張著小嘴,露出裡面鮮紅如血的嫩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
“這是血蛤。”
阿香拿起一隻,熟練地用指甲掰開,將那顆帶著“血”的蛤肉送到嘴邊,吸溜一口,吃了下去。
然後,她將另一隻掰開的血蛤,推到黑衣人面前。
“閣下,是江湖人。想必這刀口舔血的日子,過得慣了。”
她一個窮鄉僻壤的小廚娘,言行舉止間,竟帶有幾分江湖氣。
“這道菜,吃的,就是這份血腥,這份生猛。就像你們的人生一樣,不是嗎?”
黑衣人更疑惑了。
這小廚娘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不過,”阿香話鋒一轉,“如今是盛夏,並不是吃血蛤最好的季節。
她又掰開一個,遞給阿塵,“不合時令的東西,強行去吃,滋味總會差一點。而且,還容易吃壞肚子。你說,對嗎?”
黑衣人沉默地看著那隻血蛤。
小廚娘說這話,到底是讓他吃,還是不吃?
阿香也不在意。
她伸出手,掀開了第二個蓋子。
這一次,沒有腥味,只有一股清新的,帶著水汽的鮮香。
盤子裡,是兩隻剛剛蒸好的河蟹,蟹殼通紅,被整齊地擺放著,旁邊還配了一小碟薑絲醋。
“這道菜,叫清蒸河蟹。”
她特意加重了“河蟹”這兩個字的發音。
黑衣人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閣下是聰明人。”阿香看著他,“一條路走不通,可以換條路走。打打殺殺,刀口舔血,是條路。”
她把碗筷推到他面前,“但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一談,和諧共處,也是一條路。畢竟,大家求的,不過是混口飯吃。”
“和諧?”黑衣人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你一個將死之人,拿甚麼跟我談和諧?”
“就憑……”
阿香伸出手,緩緩掀開了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蓋子。
盤子裡,沒有腥味,也沒有香氣。
只有十幾片切得薄如蟬翼,晶瑩剔透,碼放得如同花瓣一般的魚生。
那是河豚。
劇毒的,河豚。
“憑這個。師父教我的第一道菜,就是殺河豚。他說,一個廚子,如果連生死都能掌控在股掌之間,那天下,就沒有他做不了的菜。”
“哈?”黑衣人更懵了。
卻見她拿起筷子,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河豚肉。
在燈光下,那魚肉幾乎是透明的。
“實在萬不得已,我們也只能以死相拼了。就是不知道,這盤河豚,我究竟有沒有把毒素去幹淨。”
阿香說著,語氣裡竟有些惋惜。
“所以,我們可以選‘和諧’。但如果閣下非要選那條刀口舔血的路,那麼,我們也可以試試以毒攻毒。”
刺客的桃花眼徹底失了戲謔的神色。
身為殺手,他見過太多死亡。
但他從未見過,有人能用三道菜,將生、死、合作、毀滅,演繹得如此淋漓盡致。
這個小廚娘,真像這盤河豚魚生。
美得令人心悸,也毒得令人心顫。
“你真是個瘋子。”他搖了搖頭,竟露出了一絲自嘲的笑,“我出道十年,還是第一次,被一個廚娘用一頓飯耍到這個份上。”
旋即,他又恢復了貓抓老鼠的姿態,“說吧,你的條件。”
“暫時合作。”阿香毫不猶豫地說道。
“你不知道廖無塵是誰,說明你,甚至你的僱主,可能都不清楚自己的任務目標到底是甚麼。”
刺客看著她,靜靜地聽著。
“如果不明所以就貿然去做,那跟傻子又有甚麼區別?”
經過這幾次的接觸,阿香已清楚,他有他的驕傲,而要對付這種驕傲,最好用的就是激將法。
“你當然不是傻子,所以你一定也發現了不合理的地方。不願意就這麼給人當槍使,所以才遲遲沒有動手,對嗎?”
刺客沒有表態,等著她繼續說。
“你想先調查清楚,再決定是否動手,而我也想知道阿塵的身份,在這一點上,我覺得我們暫時可以合作。”
“我憑甚麼相信你?”
“就憑你的武藝和我的手藝。”
阿香說著,竟自己夾起塊河豚魚生,吃了下去。
“合作期間,如果你發現有甚麼不妥,可以隨時動手,反正我們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留著你們,對我又有甚麼好處?”
“別的我不敢說,只要你隨時想吃,沒有我範香做不了的菜!”
她拍拍胸脯,卻被自己一口氣嗆到,咳到滿臉通紅。
刺客看著桌上的三道菜。
血蛤,河蟹,河豚。
一條死路,一條活路,一條……同歸於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