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拿起筷子,夾起了一隻河蟹。
阿香見狀,一口氣鬆下來,激動得連連鼓掌。
“合作愉快!”
她得趕緊把談判結果敲定下來。
阿塵不明就裡,也跟著有樣學樣。
“合作愉快。”刺客敷衍地應了聲。
他掰開蟹殼,眼睛裡只有肥美的蟹黃。
“那,我們怎麼稱呼你?”總不能一直叫喂。
他聞言,掃了一眼窗外連綿不絕的雨,隨口說道:
“叫我夏雨。”
“嗯,好的夏雨,可以告訴我們……哪些是我們可以知道的嗎?”
阿香斟酌著用詞,生怕破壞這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勝利。
“這頓飯,是你的誠意,那我也講個故事作為回報吧。”
阿香一聽到有故事聽,又是喜形於色。
那些尋常的話本和戲文,早就聽得倒背如流了。
也不知是因為身為刺客的職業習慣,還是不喜歡被人看到吃相,夏雨端著碗,繞到陰暗處。
這才拉下面巾,開始邊吃邊講故事。
“從前,有這麼一個男人。四歲開始習武,精通各家武學,尤其使得一手好槍法,十步之內無人近得了身。”
黑暗中傳來蟹腿“啪”的一聲脆響,沉寂了片刻,他才繼續說。
“他十三歲就隨父出征,修習排兵佈陣,屢立奇功,軍中莫不對其稱讚有嘉。到弱冠之年,已經憑藉赫赫戰功,破格提拔為少帥。”
阿香一直在南方邊陲之地,偏安一隅,對這些武學、軍事和官爵,完全沒概念。
她只能誠實應道:“聽的不是很明白,但感覺很厲害。”
夏雨撲哧一笑,這耍心機讓自己著了道的小廚娘,竟連這些常識也不知。
“這麼說吧,我們習武之人,尤其是年紀相仿的熱血男兒,都曾仰慕著這樣的天縱奇才。”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意氣風發,“不敢說有一天能望其項背,但若能有幸入他麾下,也算此生無憾了。”
“那你還去當刺客?”阿香隨口小聲吐槽了一句。
卻被他聽見了,“用你的話說,混口飯吃而已。畢竟我也是要恰飯的嘛。”
“額……好吧你繼續。”
夏雨被打了岔,一下子有些找不回狀態。
見阿塵津津有味地吃著另外兩道菜,他勝負心又起,圍上面巾也湊過來,各夾了一些。
沿著血蛤的口子剝開,一抹殷紅的液體染滿了他的雙手。
此時若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定然是一臉嫌棄。
可怎麼說,自己做的就是刀口上舔血的行當,這會兒怎能落於人後?
算了,好歹就試一個吧!
他咬咬牙,閉上眼,將整隻血蛤連肉帶“血”,一同送入口中。
清涼而奇異的腥鹹,是夏夜海邊的一縷清風。
一口咬破,鮮甜像海浪一樣,洶湧澎湃地席捲而來。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鮮美。
蠻橫、霸道、毫不講理,帶著海水的鹹、礦物的甘、貝類的甜,每一種味道,都在瘋狂地衝擊著味蕾。
這就是當年韓愈筆下,“莫不可嘆驚”的快樂嗎?!
他又夾起一片河豚魚生,薄如蟬翼,吹彈可破。
嗅一嗅,氣味清香,宛若冬天漫天飄散的雪花,冷冽而乾淨。
當這片雪花落入唇舌,隨即消融,化成一道鮮美的清泉,流入喉中。
這是一種凌駕於酸甜苦辣鹹之上的第六味,無需任何佐料,光是食材本身的味道,就足以令人回味悠長。
一口下肚,舌尖傳來陣陣酥麻感,恍若剛經歷了一場熱吻,酣暢淋漓,卻又帶著意猶未盡的惆悵。
這是河豚體內微量毒素殘留所帶來的獨特風味。
“嘶……真刺激!”
作為一名刺客,夏雨早已對各種毒物都早已如數家珍。
可今天這一味“毒藥”,卻讓他有些上癮了。
他越來越期待,這個鄉下地方的小廚娘,還能給他帶來怎樣的驚喜。
“後來呢?你成了刺客,這事既然不賴他,那跟我們的合作有甚麼關係?”
阿香迫不及待想繼續聽故事。
夏雨卻又夾了一塊魚生,沉默了半晌,方才一字一頓地回答。
“因為,這一次,我的任務是他,顧明淵。”
“啊?!”阿香倒吸一口涼氣。
且不說對方是何其強大的對手,光是要讓自己去處決一個,自己仰賴之人,本身已要承受多大的煎熬。
“三個月前,北境,鷹愁關。他本應率領三千精銳到前線支援,卻半路遇襲,被峒國蠻子伏擊。”
夏雨好像沉浸在那片遙遠的修羅場,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屍橫遍野。”
阿香聽的屏住呼吸。
對於生死,人總有一種本能的敬畏。
“當時,他們的主帥,本該與將士們同生共死。可是他,卻在最關鍵的時候,選擇了獨自突圍。”
講到這裡,夏雨情緒有點激動,“他拋棄了他的兵,拋棄了他的旗,拋棄了他的責任!”
“他帶著親衛殺出一條血路,自己逃了,卻把三千兄弟的性命,留在了那座人間煉獄裡,任由峒國人屠戮、虐殺。”
講到這裡,聲音戛然而止,只聽見黑暗中重重地錘了一下桌子。
“三千人,無一生還。”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失望,一絲憤怒。
“這樣一個人,不是懦夫,不是叛徒,又是甚麼?!”
阿香的腦子已經成了一鍋麻婆豆腐。
北境、鷹愁關、主帥、三千鎮北軍……
這一切,好像都跟初遇阿塵時,孫郎中的話,全對應上了!
這一臉錯愕,自然沒能逃過夏雨的眼睛,他又恢復了玩世不恭的神情。
“怎麼?害怕了?也是,你一個鄉下地方的小廚娘,哪裡聽說過這陣仗。”
見他會錯意,阿香趕緊收斂了心神,忙繼續追問。
“那你來我們這裡做甚麼,阿塵,”她的唇齒磕巴了一下,“阿塵在我這裡很久了,不可能是你說的甚麼少帥。”
夏雨不屑地冷哼了一聲,揭穿她。
“是啊,是挺久了,大半個月了,對吧?你以為這樣就能洗脫他的嫌疑?”
“嫌疑就是還沒有認定吧?怎能單憑嫌疑就要喊打喊殺。”
夏雨對她才智的欣賞,又變成看待傻子的鄙夷。
“你覺得呢?我們的任務,是找到顧明淵。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一聲冷笑,“可既然是找我們這一行的,誰會把這麼一號人物,活生生帶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