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這樣一個人物,對她和風禾鎮來說,都是個危險的存在。
可如果只能活到今晚,那他所提出的這兩個點,好像又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她真正想知道的事情,只有一件。
“廖無塵,他到底是誰?”
“哦?”黑衣人聞言,眼中笑意更甚,“有意思。小廚娘,你還真是……提了個好問題。”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賣了個關子。
未知的答案,永遠比一個確定的壞訊息更讓人恐懼。
他很享受這樣的氛圍,慢悠悠伸了個懶腰,才開口道:“你賭贏了。但這個問題,我現在還不能回答你。”
他雙手環臂交叉,思忖片刻後做了一個決定,“等我下次來,或許會告訴你答案。”
下次?
也就是說,今夜他們逃過一劫了?
而那個“會告訴你答案”,是否意味著,“你現在自己也不知道?”
阿香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語中有一絲不確定。
而這個不確定,就是他們的生機!
黑衣人看著她眼中亮起的光,無奈地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被戳穿的尷尬。
“哈……女人太聰明,可不是甚麼好事。恭喜你,猜對了。”
他竟毫不避諱地承認了。
隨即,他聳了聳肩,恢復了那副無所謂的態度,“但這對一個刺客來說,並不重要。”
他順帶承認自己是刺客。
“我們只在乎,能不能完成任務,然後活著回去。”
除卻生死,再無大事。
可在他的語氣裡,卻似乎連生死也微不足道了。
阿香靜靜地等著他說完,等著生,或者等著死。
“你的手藝不錯,我還沒吃夠。所以,我決定給你一個機會。”
“甚麼機會?”
“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你自己走,或者,把他趕走,從此不再過問他的任何事情。”
“那三天之後呢?”
“三天之後,如果你們還待在這兒,那我就只好……”
他戲謔的眼神嚴肅了一下,“那我就只好,成全你們,讓你們做對亡命鴛鴦了。”
他絕對有能力做到,可亡命鴛鴦是個甚麼鬼?!
不等阿香反應過來,他已起身,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他能悄無聲息地來去自如,自然也能悄無聲息地,取走兩人性命。
阿香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背棄,要麼共亡。
還能怎麼辦呢?
逃?
遇到那種人,恐怕他們還沒走出風禾鎮,就已經橫屍街頭。
求官府?
昨天那陣仗還歷歷在目。
那麼多名衙役在場,當著面都被耍得團團轉。
何況刺客這種職業,更擅長暗中行動。
“阿香,我可以出來了嗎?”
光顧著應對那名黑衣人,阿香竟忘了,還把阿塵鎖在房裡了。
她開啟門,看著阿塵那張線條利落,神態卻懵懂的臉,心中一時酸澀。
“阿塵,你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自己的家在哪裡了嗎?或者,有沒有想起別的甚麼?”
她不死心地追問。
此刻,她只想送他回家,找到能保護他的人。
至於甚麼趁機敲竹槓,狠狠要一筆報償,她都可以不要了。
只盼彼此都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阿塵歪著頭,認真地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阿香,剛才那個人,也是要來抓我的嗎?”
“是的,所以以後你看到他,要躲得遠遠的,知道嗎?”
“可是……”阿塵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他好奇怪,好像不是壞人。”
“你說甚麼?”阿香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怎麼說呢……我也說不好。”阿塵努力組織著語言,“就是,剛才那個哥哥來的時候,身上有一種很危險的感覺。”
他細細琢磨著,“可是,從鵝子回窩的時候開始,那種感覺就開始消散了。到吃豬肚湯的時候,他跟普通的客人已經差不多了。”
“你說的那種感覺,是不是殺氣?”
阿塵撓撓頭,“殺氣?我也不清楚,聽名字應該是差不多的東西。如果不是那種感覺已經沒有了,我早就衝出去了。”
他竟然一直在門後,悄悄地保護著她?
真是個傻大個,明明自己才是更危險的那個。
可是如果那名刺客真的沒有殺氣,為甚麼還要威脅她,說甚麼亡命鴛鴦,還定下三天之約呢?
他說“還沒吃夠”,這個理由太過牽強。
一個頂尖的刺客,會為了口腹之慾,平白給自己增加三天的變數嗎?
昨天在食肆裡,他甚至主動暴露自己,為他們解圍。
這不符合邏輯,就算是話本和戲文,也不帶這麼演的。
除非……
阿香的腦中,閃過一個大膽的推測。
除非,這名刺客,他根本就不想殺人!
或者說,他在“殺阿塵”這件事上,還有所猶豫。
那番冷酷無情的話,那三天的死亡通牒,或許是在逼她帶著阿塵,找到一條生路,也給他自己一個不動手的理由?!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這麼理解。
畢竟,當排除了其他一切可能,剩下的那個,無論看起來多麼荒謬,都是唯一的真相。
儘管這個真相沒有任何證據,甚至有些異想天開。
這條生路,又該怎麼走呢?
記得師父曾說:“世間萬物,皆有其道。食有食道,武有武道。當你的路走不通時,不妨回到你最擅長的地方,答案,或許就在那裡。”
她是一個廚娘,最擅長的就是做菜。
難道,要用一個廚子的方式,去在一個頂尖刺客的手裡“煮”出一條生路?
好像,也只能如此了。
不就是刀口上舔血嘛,誰又不是呢。
既然如此,那不妨賭一場大的,一起以毒攻毒吧。
她看向阿塵,“阿塵,你想不想……陪我吃一頓很刺激的飯?”
“刺激的飯?”阿塵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是的,如果賭對了,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吃很多很多頓飯;可是,如果賭輸了……”
阿香低下頭,一縷月光悄然凝聚在她的眼角。
“沒事的。”
阿塵伸出手,用他寬大的手掌,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
她抬起頭,只見一個乾淨而純粹的笑容。
“阿香在,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