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塵被香味饞醒,顛顛地跑進灶房,“阿香,好香啊!這是甚麼?”
“是豬肚湯。很燙,你要慢點吃。”
她先給阿塵盛了一碗。
看著他斯哈斯哈地吃完,然後打發他去院子裡劈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日頭漸漸升高,街上的人也多了起來。
食肆門口,不時有相熟的街坊假裝路過,好奇地往裡面探頭探腦。
“這味道,真是把人的饞蟲給勾喉嚨上了。”
“都甚麼時辰了,阿香今天不會又歇業吧?”
“誰知道呢,這會兒還真不好說。昨天那陣仗,你又不是沒瞧見。”
“啊……也是。那好吧。”
風禾鎮並不大,訊息自然也傳得快。
老饕們多少都知道昨天的事情,只能把嘴角的口水,又勉力咽回肚子裡,悻悻地離開,改日再來。
衙役們也循例來兜了一圈,見沒有飛賊的蹤影,又往別的地方去了。
阿香對食肆外的喧鬧充耳不聞,只是又往灶膛添了幾次柴火,靜靜等那條大魚上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知不覺已過了戌時。
就在阿香以為自己猜錯了,那人不會來的時候,小院裡傳來一聲鵝叫。
循聲望去,一個黑影正悄然立在院中。
是那名刺客!
他不知何時潛了進來,依舊是那身夜行衣,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夜裡看,雖沒有白天那麼突兀,卻多了幾分鬼魅。
鵝子顯然不喜歡這個侵犯自己領地的不速之客,正展開雙翅,擺出戰鬥架勢,對峙著他,準備隨時發難。
而阿塵,則微微弓著背,警惕地擋在灶房門口。
“沒事的。”阿香輕輕拍了拍阿塵的手臂,示意他先回屋裡,自己則邁向進院子。
“嘿,又見面了。”
見阿香出來,黑衣人帶著幾分慵懶地調侃起來,目光卻不著痕跡地瞟著阿塵。
就在這分神的空檔,獅頭鵝瞄準時機,邁開六親不認的步伐,就要飛撲過去。
“鵝子,回來!”阿香急忙喝道。
獅頭鵝聞言一個急剎車,險些摔了個嘴啃泥。
它用黑豆般的小眼睛,惡狠狠地瞪了黑衣人一眼,一通示威。
這才昂著頭,不情不願地扭著屁股,回自己的小窩去了。
黑衣人饒有興致地看著。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聽話的家禽。
往常這些畜生,魯莽無知的,都成了他下酒菜,稍有靈性的,都隔遠遠的就逃開了。
今天這隻,看著竟是明知道有危險,卻還在竭力護主。
“小廚娘養的這扁毛畜生,倒是很通人性。”
阿香沒接他的話,生怕他下一句就問:“不知道吃起來,味道怎麼樣?”
“閣下這般擅闖民宅,連畜生都知道不妥。”阿香有些不悅。
“哦?一個食客到食肆吃個飯,有何不妥?”
黑衣人卻假裝聽不懂她的言下之意,玩味地反問道。
“如果是客官,自該從前門進來。這樣翻牆入室,可不是君子所為。”
“君子?嘿,這稱呼倒是稀罕。”黑衣人有些被逗笑了,“如果樑上君子也算君子的話……”
他鼻翼微動,循著味道望向灶臺,“可以開飯了嗎?我都聞著香味了。”
“要吃也可以。但閣下設下這個啞謎,想必,是覺得昨天人多口雜,你另外有話,要單獨對我說吧?”
黑衣人的桃花眼笑意更深了。
他點點頭,“不錯不錯,想不到你一個小小的廚娘,竟然能明白我的意思。嗯,該給你點獎勵。”
嘴上這麼說著,腳步卻徑自邁進了灶房,掀開鍋蓋。
“哇,好香!”
他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湯勺,熟門熟路地盛了一大碗,然後挑了張最乾淨的桌椅,施施然坐下。
可當他把那碗熱氣騰騰的湯,送到嘴邊時,動作卻忽然停下。
他臉上的面巾,還在嚴嚴實實地蒙著。
高人的形象,就這麼轟然倒塌,跌落凡塵,成了笑話。
就在他準備伸手扯下面巾時,阿香卻先動了。
“等一下。”
她快步走到裡屋門口,輕輕地,將有阿塵在的房門,關嚴,落了鎖。
然後,她在離他最遠的一張小板凳上,背對著他,坐了下來。
這是一種無聲的表態。
對於這樣的亡命之徒,若是不知道長相,興許還能有活命的機會。
她不想知道他是誰,她只想活下去。
至於來人是否願意高抬貴手,就不是她所能左右的了。
“嘿,稀罕,想不到這麼偏僻的地方,竟有這麼懂規矩的小廚娘。”
黑衣人又讚了她一聲,開始大快朵頤起來。
這碗豬肚,因燉得太久,已經有些軟爛,卻還不失嚼勁。
搭配鹹菜的酸爽和白胡椒的辛辣,完美地中和了豬肚的油膩。
“哇,好吃好吃!人間至味也不過如此了。”
他又喝上一口湯,那鮮美醇厚的滋味,瞬間衝開了所有的味蕾。
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再從胃裡暖到心裡。
這滋味,竟讓這個習慣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暫時忘卻所有的殺戮與疲憊。
難怪鎮上的人,明裡暗裡都在誇這小廚娘的手藝。
單憑這一碗,來風禾鎮走這一遭,就算不虛此行了。
可若是還能多來幾次,再吃點別的……
他開始打起了刺客不該有的心思。
吃完豬肚湯,那黑衣人又重新蒙上面巾,舒服的依靠在椅背上。
像一隻剛剛吃飽,準備曬月亮打個盹的懶貓。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來這裡幹甚麼了嗎?”阿香依然沒敢轉過身。
“別急嘛,”那人的語調愈發慵懶,“你這麼聰明,難道就沒想過我的身份?引我來的下場?”
阿香無奈地嘆了口氣道,“就算今天沒有引你來,你遲早也是會找上我們的。”
“哈哈哈哈哈,有道理!這一頓我很滿意。”黑衣人點點頭,“作為獎勵,我可以回答你一個問題。至於其他,就看你的表現和我的心情了。”
此刻的他,就像一隻在玩弄獵物的貓。
在吃掉老鼠之前,總要再好好戲耍一番。
“比如,你剛才的問題,是想知道我來風禾鎮的目的,還是來你這食肆的目的?想好了,這可是你唯一的機會。”
這兩個問題,阿香都想知道。
可唯一的機會,是指唯一提問的機會,還是指,唯一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