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巡檢領著衙役,追了出去。
按照目前的形勢看,那密令上所要緝拿之人,似乎更像這名黑衣人多些。
於是,這樁案子的重心,就這麼從“冤枉傻子”,正式轉變成了“緝拿飛賊”。
食肆裡,一地狼藉。
圍觀的百姓們,看著阿香和阿塵,訕訕地傻笑,以此掩飾尷尬和愧疚。
也不知是誰,悄悄推搡了張嬸一下。
張嬸立刻心領神會,走上前,拉住阿香的手,滿臉歉意。
“阿香欸,對不住,是我們大夥兒不好,錯怪你們了。”
“是啊是啊,我們都糊塗了。本想討個說法就成,沒想到事情鬧得這麼大。”
“以後你家要是有甚麼事,說一聲,我們肯定幫忙!”
阿香看著這些熟悉的臉,搖了搖頭。
“沒事了,都是鄉里鄉親的,一點誤會而已。多大點事兒?都過去了。”
追究起來,大家都是苦主。
誰知道這青天白日的,突然就天降飛賊了呢。
要怪,也該怪那飛賊和煽風點火之徒。
送走了街坊鄰居,阿香關上了食肆的門,癱坐在地。
“阿香,剛才他們為甚麼要抓我?是我又做錯了甚麼嗎?”
阿塵像只大型犬一樣湊過來。
他還是沒明白到底發生了甚麼。
可細說起來,阿香所知道的,也未必比他多多少。
整件事,或許根本就是個局,而且還是個烏龍局。
阿香看著他,疲憊地回應道:“不抓了,沒事了。是他們搞錯了,阿塵是好孩子,不是壞人。”
“嗯!”阿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臉上又展開了笑容,“那阿香也不用怕了。”
然後,他獻寶似的,從身後拿出一件東西,遞到阿香面前。
“阿香,這個給你。”
那是一枚小小的,形狀像菱角一樣的鐵塊。
是剛才那個黑衣人射出的鐵蒺藜!
只是這一枚,不知為何,竟落在阿塵手中。
阿香接過那枚鐵蒺藜,輕輕放在掌心。
這玩意沉甸甸的,菱角尖銳,一個不小心就會劃傷自己,也不知是怎麼隨身帶的。
類似的形狀,她曾在插圖裡見過。
話本里說,修習這種暗器之人,多數是見不得光的行當。
比如殺手或者影衛之類的,一攻一守,但本質上都是需要藏匿自身的。
加上他那身行頭,這人估計是個刺客。
那麼,問題來了。
一個頂尖刺客,為甚麼要幫他們?
還有他最後那句“記得留碗豬肚湯”,是想暗示甚麼,還是隻是開個玩笑?
阿香的大腦,亂成了一鍋大亂燉。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是來尋訪阿塵下落的人呢?
“阿塵,如果……我是說如果,今天這個人是來接你回家的,你會願意跟他走嗎?”
“回家?”阿塵一臉不解地看著阿香,“這裡就是我的家啊。”
阿香忽然有些不忍,不忍告訴他:“不,不是的,這裡不是你的家。你真正的家在別的地方,那裡會有你的家人,在等著你回去。”
一想到初見時他身上的那些傷,阿香終究開不了口。
畢竟,那是一個她所無法想象的世界。
對於那個世界,她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危險和殺戮。
無論如何,起碼阿塵在這裡,他是安全的。
阿塵把這裡當成了家,她又何嘗不是已經開始習慣,不再自己一個人吃飯了呢。
唉,看來治好他後,跟他家裡人好好訛上一筆的念想,終究只是個遙不可及的心願罷了。
夜深人靜。
在經歷了白天的鬧劇後,家家戶戶都早早就關緊了門窗,生怕那個神出鬼沒的飛賊再度光臨。
阿香也早早地熄了燈,可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依然毫無睡意。
張巡檢的威逼,街坊的猜忌,黑衣人的突然出現,還有那枚鐵蒺藜……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得她心神不寧。
她側過頭,看向睡在旁邊地鋪上的阿塵。
今夜他沒受噩夢的侵擾,睡得很是安穩。
嘴角還微微上揚,想來定是夢到甚麼好吃的了。
月光照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顯出幾分醒著時沒有的利落與英挺。
阿香不自知地微微笑了一下。
但轉念想到那個黑衣人,眉心又擰在一起。
如果他的目標是阿塵,為甚麼還要扯甚麼豬肚湯?
以他所展現出來的實力,即使在眾目睽睽之下,強行將只有孩童心智的阿塵擄走,應該也只是舉手之勞。
他沒有出手,卻只留下這句話,幾個意思?
“記得留碗豬肚湯。”
阿香在心裡反覆默唸這句話,一個想法在她的腦中漸漸成型。
這句話,會不會是是在暗示,如果自己想找他,只需要做豬肚湯,就可以把他引過來?
與其坐以待斃,她倒不如主動出擊。
至少,她要弄清楚對方的來意。
是敵是友,總要有個分曉。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那碗豬肚湯。
一夜無眠。
第二天清早,阿香就起來了。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準備開店的食材,而是從屠戶老李那兒,要來了一副剛宰殺的豬肚。
師父說,美食貴在真心二字。
真,是食材的真味,講究新鮮和適度的烹煮。
而心,則是細緻和耐心,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到,要一步步地切實做好。
比如今天新宰的豬肚,要先用粗鹽和生粉反覆搓洗。
直到摸上去再沒有一絲滑膩感,聞起來也沒有半點腥臊味,才能下鍋。
然後,冷水下鍋,加幾片生薑、一勺米酒,焯水定型,再衝洗乾淨。
湯底,則用了一整根豬骨,小火熬了一個時辰。
而那黑衣人指定要的白胡椒,不能用平時磨好的胡椒末。
要將整個白胡椒粒,放到乾鍋裡小火慢烘。
這樣才能讓那股辛辣而霸道的香氣,最大限度地釋放出來。
再加上一把醃製的鹹菜,一鍋美味的豬肚湯就大功告成了。
掀開鍋蓋,一股濃郁、辛辣、醇厚的香氣,從廚房裡瀰漫開來,穿過門縫,飄散出去。
這是阿香向那黑衣人發出的邀請函,也是她的誠意。
剩下的,到底是請君入甕,還是引狼入室,只能見機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