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知州那一行人後,已是月上中天。
阿香領著阿塵和夏雨,逃也似的,一頭扎回到食肆。
關上大門,熟悉的煙火氣隨著夜風撲面而來,她這才真真覺得自己已經離開了那個戲臺,重回真實的人間。
還是自己家裡的感覺好。
剛才在人前強忍住的緊張和後怕,此刻才一點點漫上心頭。
那隻被燙傷的手,也越來越疼,一下一下地,抽著她的神經。
她本想溜進臥房,自己偷偷找點草藥膏抹上。
可一道黑影,已悄無聲息攔在了她的身前。
那黑影伸出手,默默抓住她的手腕,將她牽大堂的燭火前。
阿香有些吃痛,想要掙扎,卻見夏雨那雙往日裡總是充滿戲謔的桃花眼,此刻沉鬱得像暴風雨將至的天空。
他……在生甚麼氣?不是一切都雨過天晴了嗎?
只見他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巧的白瓷瓶,拇指往前一推,塞子就掉了出來。
他眉眼低垂,將一種油脂狀液體,小心翼翼地倒在她燙傷的面板上,再用指腹輕柔地將藥膏推開。
那冰涼的觸感,像山澗裡的清泉,很快緩解了手上火燒火燎的疼痛。
藥膏飄出的味道,有些刺鼻。
但這味道,阿香記得,以前每次掌勺不小心被燙傷時,師父丟給自己的那瓶藥,就是這個味道。
可這種特殊的藥味,在回春堂孫郎中的藥櫃裡,是從未有過的。
這是不是說明,師父和夏雨,可能來自同一個地方,或者是這種藥特別珍貴,所以風禾鎮才沒有呢?
阿香正想開口詢問,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阿塵在一旁,滿臉焦躁不安。
“阿塵,你怎麼了?”
“阿香……”阿塵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是不是……又給你惹麻煩了?”
他雖然聽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話,但他看得懂臉色。
他記得那個眼神眼神銳利的官員,剛一開口就全場都安靜了。
還有那人說出“軍中”兩個字時,阿香臉上瞬間褪去的血色,和跪下去時微微顫抖的背影。
阿香看他這般自責的模樣,心中不禁一軟。
“傻瓜,”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道是因為疼,還是因為別的甚麼,“你怎麼會是麻煩?”
正在給她塗藥的夏雨,輕柔的動作微微停滯了一下,目光依然落在燙傷腫起的水泡上。
阿香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些,好緩解阿塵的低落。
“你啊,才不是麻煩,你們兩個都是我的福星。”
見他還是那副懵懂不安的樣子,阿香繼續寬慰道,“你知道嗎,今晚這道手打牛肉丸,我好久好久之前就想做了。這道菜可厲害呢!在師父留給我的那本菜譜裡,這可是頂頂厲害的菜,能壓軸呢!”
阿塵聽她說得眉飛色舞,身體不自覺向她又近了半步。
“可是你看,要做這道菜,我一個人哪做得來啊?又要天大的力氣,把牛肉捶打上千次,打到起膠;又要飛快又精準的刀工,把肉切得薄如蟬翼,入口即化。這可難倒我了呢。真要是換成我來打,還指不定我的手臂跟這牛肉,哪個先發酸呢。”
她一邊說,一邊能清晰地感覺到,夏雨塗抹藥膏的指腹,動作更輕緩了些。
那冰涼的藥膏下,是他指尖傳來的溫度,挺舒服。
“現在好了!有你的神力,以後我們不但可以做牛肉丸,還可以做魚丸,做蝦丸,還有好多好多我想做又做不來的菜。”
“嗯!”阿塵重重地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我們一起做好多好多菜!”
“還有夏雨的刀工,”阿香看向身邊,這個難得沉默的話癆刺客,“以後我們能做的菜會越來越多,食肆的名聲就能越傳越遠。以後說不定我師父也聽到了。一高興,就回來找我啦!”
夏雨塗完藥膏,緩緩收回了右手。
可他攥著她手腕的那隻左手,卻沒鬆開。反而,一寸寸地收得更緊。
“你……就這麼想找你師父?”
夏雨終於開口,臉色罕見的認真,“為了這個,你連命都不要了?還是說,為了你的‘傻夫君’,可以把自己也搭進去?”
他努力壓抑著,“剛才有多兇險,你到底知不知道,嗯?”
阿香從未見過這樣的夏雨,無法理解他為甚麼生氣。
是因為她剛才的即興表演,差一點就穿了幫,有可能給他帶來兇險嗎?
可是他的本事,明明可以輕而易舉地全身而退啊。
阿塵也聽不懂夏雨話裡的機鋒,但他看見了阿香臉上為難和疼痛交織的神色。
是夏雨在欺負她?
這可不行!就算是夏雨也不行!
阿塵伸出寬厚的大手,搭在夏雨緊扣著阿香的手腕上,搖了搖頭。
那意思很明確:不許傷害她。
三個人,就以這麼怪異的姿勢,定在那裡。
被夾在中間的阿香,看著自己被燙傷的手腕上,交疊著另外兩人的手。
這是……甚麼情況?
她腦子裡還沒反應過來,這個她一心想要守護的“家”,不知何時已經悄悄變了味,成了一片無聲的戰場。
夏雨感受到手腕上那股力量,又看了看滿臉為難的阿香。
一股無力的自嘲感湧上心頭。
是啊,他爭甚麼呢?
跟一個心智如孩童的傻大個,爭一個虛無縹緲的“名分”?
他連站在陽光下的資格都沒有。
最終,他先鬆開了手,重新退回陰影裡,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調,“行了,當我多管閒事。”
他轉身,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悄無聲息地竄上牆頭,消失在夜色裡。
阿香看著他消失的地方,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她輕輕拍了拍阿塵的手背:“阿塵,沒事了。謝謝你。”
阿塵這才撓了撓頭,衝她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
這場短暫而莫名其妙的風暴,又莫名其妙地暫時平息。
可她還是不知道夏雨到底在氣甚麼,正如她也不知道,這個奉命殺人的刺客,跟師父一個雲遊四方的廚子,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怎麼會有同一種燙傷藥。
真的只是巧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