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裡,惋惜和同情的輿論已然佔了上風。
知州靜靜地聽著,看著阿香被燙得紅腫的手,又看看遠處那個雙目茫然的傻大個,心中暗歎:真是可惜了一朵鮮花。
他很快又恢復了體恤民情的神色,溫聲道:“原來如此,是本官唐突了。範姑娘快請起,地上涼。”
阿香心中一陣竊喜。自己又用當初救鵝子的方法,成功逃過一劫!
可就在她準備謝恩起身的時候,一旁陳師爺的聲音卻慢悠悠響起:
“範姑娘情深義重,著實令人動容。只是……這北境苦寒,軍營更是鐵打的營盤,規矩森嚴。這位小哥,既是心智有虧,還能在裡面待過一段時日,最後又被趕了出來,不知是如何毫髮無傷,千里迢迢地來到這風禾鎮呢?”
輕飄飄幾句話,正好戳中這個謊言裡最大的漏洞。
是啊,一個傻子,自己跑這麼遠,一路上吃甚麼?喝甚麼?怎麼認路?怎麼躲避匪盜?
這下,徹底沒法解釋了。
剛才大堂裡還在同情她的聲音,風向一轉,又變成了猜忌和狐疑。
阿塵覺察到了阿香的不安,他想過來,但幾名護衛已經握住了刀柄。
夏雨一手悄悄拉住了他,袖中的三枚鐵蒺藜順勢滑到了另一隻手的指間。
如果知州真的發難,他有七成把握能在這裡製造混亂,帶小廚娘和傻大個衝出去。
可代價是,往後他們三個就得一起紅塵作伴,瀟瀟灑灑地亡命天涯了。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賓客席間響了起來。
“啟稟大人,草民回春堂郎中。或許,可以為範姑娘的話,作個旁證。”
滿堂目光,齊刷刷向聲音的來處看去。
只見孫郎中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對著主桌拱了拱手。
知州大人眉毛一挑:“哦?孫郎中請講。”
孫郎中緩緩點頭,不卑不亢地說道:“這位陳師爺方才說,阿塵小哥是‘毫髮無傷’地回到風禾鎮,福大命大。這一點,草民不敢苟同。”
他停了一下,好像需要很努力才能回憶起當時的情形。
“這小哥是好幾年前,被人合力抬到我醫館的。那時候我在幫一個孩子看診,看這小哥出氣多,進氣少,斷氣也只是早晚的功夫,本不想理會。”
慢郎中說話的方式,一如既往地急死人。
“可架不住這範姑娘,她拼命向我請求,非要我幫他醫治。還說出多少錢,她都不在乎。我這才動了惻隱之心。”
他雲裡霧裡地繞了半天,知州和陳師爺都聽得有些不耐煩了。
“當時,他發著高燒,肋骨也斷了兩根,身上那些撞傷和刮傷更是不計其數,還在水裡泡得都發漲了。看著……都快回天乏術了。若非範姑娘衣不解帶地照料,又捨得花錢,用了好藥,這孩子,怕是早就沒命了。”
他又補充了一句,“藥錢都賒了好久。”
陳師爺聞言,故作認可地點了點頭,道:“孫郎中仁心仁術,本官素有耳聞。只是,您也說了,他被送到醫館時已然重傷。至於這傷從何而來,恐怕難以斷言吧?”
沒等他說完,屠戶老李送一批新的牛肉過來,正好接話:
“孫郎中沒說錯!大人,草民也可以作證!”
他喘著粗氣,眼下也沒留意孫郎中剛才說的是“幾年前”,也不清楚為甚麼孫郎中說話非要繞來繞去。
他只知道,既然已經有人提起,他就該把當時的所見所聞,也說出來。
“當時,我和好幾個老街坊都在阿香食肆吃著飯,阿香說沒食材了,去江清河邊弄點魚蝦蟹。”
他擦了一把汗,“我們還納悶她怎麼一去老半天,原來在江清河邊上發現了這小哥。要不是胸口還有點氣兒,阿香又說甚麼都堅持要救,我們就直接給抬義莊去了!”
他又指了指在場的幾名夥計和幫工,“喏,就是我們哥兒幾個,七手八腳把他抬到孫郎中那兒去的!”
“對,當時我還問你們,這人是甚麼來路。”孫郎中接話道,“你說,多半是上游飄下來的。”
老李哈哈一笑,“可不是嘛!現在想來,看他那半死不活的樣子,八成是坐的船在江清河上遇了風浪翻了,被水衝到咱們這兒來的。”
衝來的?!
一個傻子,被家人送上南歸的船,途中遭遇船難,被打得半死,最後被水流衝到風禾鎮……
這樣一解釋,又合情合理了。
而且,三個人的證詞,都完美的匹配上了!
人群中,剛才被屠戶老李點到的幾個人,也紛紛站了出來。
“對!我們能作證!”
“那小哥當時慘得很,跟死人沒兩樣!”
陳師爺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他端起茶盞,想要掩飾自己的失態,手卻微微有些發抖。
知州大人的笑容也淡了幾分,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一旁的陳師爺,不著痕跡地敲打道:
“陳師爺,凡事過猶不及啊。看來,你得多下來走走才行了。”
陳師爺的臉瞬間煞白。趕忙放下茶盞,乾巴巴回了聲:“大人……教訓的是。是下官多慮了。”
他千算萬算,卻怎麼也算不到,這裡會有這麼多多管閒事的人。他們未經商榷,所說的話卻能彼此印證。
他還能說甚麼?當著知州和滿堂鄉紳的面,去質疑一個說自己要嫁給傻子的小廚娘,一個德高望重的郎中和一個老實巴交的屠戶?
他不能。
知州不再理他,轉而對著阿香,臉上重新露出讚許的笑容:“患難見真情,鄉里有仁風。好!非常好!”
他對著阿香,溫聲道:“範姑娘,快起來吧。你有情有義,這些街坊鄰里,也都有古道熱腸。實乃我州府之幸,風禾鎮之福啊!”
危機,就這樣在最後一刻,被三個來不及串供的人,憑著已經模糊淡忘的記憶,給糊弄了過去。
阿香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腿還有些發軟。
她看著孫郎中和屠戶老李,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
那雙已經起了水泡的手,直到此刻,才後知後覺地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