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風禾鎮睡得很沉，阿香食肆卻醒著。
燭火在跳，映著三道長短不一的影子，各自沉默。
誰也沒提知州，誰也沒提那句“傻夫君”，更沒人提剛才那場幾乎要撕破臉皮的對峙。
有些事，不說，比說了更重，像一塊石頭壓在心口，不上不下。
阿香回了臥房，把自己摔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臉埋進被子裡。
……
天光微亮，鵝子就雄赳赳邁開步子，伸長了脖子，正要引吭高歌。
“砰！砰！砰！”
一聲更比一聲響的砸門聲，差點把食肆的新大門，又給拍散架。
鵝子那口醞釀已久的氣，也給直接拍回肚子裡，差點沒嗆死。
“阿香欸，開門開門！大喜事欸！”
是張嬸的聲音。
可今天不是送米的日子啊？
而且她的聲音，也比平時激動好多。
這一大早的，不會又出甚麼事情了吧？
昨夜的疲憊還掛在臉上，阿香匆匆起身穿好衣服，跑去開門。
門栓剛一拉開，烏泱泱的一群人，像決了堤的洪水，湧了進來。
陽光還沒照進院子，人的腳印子倒是先把地面鋪滿了。
這麼早，就趕來吃飯了？
街坊四鄰的，來就來了，怎麼還一個個手裡還提著竹籃，裡面鋪著紅布，紅布上放著雞蛋、米麵……
大夥兒這是，打算吃飯不給錢，直接拿東西抵？也太隆重了點吧？
阿香還沒反應過來，卻見張嬸一把攥住她的手。
“哎喲，你這傻丫頭欸！小嘴也太嚴實了吧？”張嬸笑得一臉皺紋，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阿香，“你跟阿塵早有婚約這麼大的事兒，怎麼就不跟嬸子透個風聲？害我老婆子天天為你操心，生怕你一個姑娘家家的，帶著兩個大男人，傳出去名聲不好聽。這下好了吧！全鎮都知道了！”
“早有婚約……”阿香差點原地跳起來。
完了。
昨天一時情急，只想著救阿塵脫身，隨口編造了這個故事。
一夜之間，就發酵成了一場全鎮的狂歡？！
她這是，又給自己挖了個天坑啊！
“嘿嘿，可不是嘛。”張叔憨厚地笑著，手裡提著一籃子滾著泥的土雞蛋，接話道，“要不是昨兒個聽醉仙樓的夥計傳出來，咱們全鎮的人，還都被你矇在鼓裡呢！”
里正也捻著鬍鬚，上前一步，拍拍阿香的手背，“好姑娘，咱們風禾鎮不大，街里街坊的，都是一家人。你師父不在，我們這些長輩就該多看顧著你些。”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發自肺腑的感慨，“颱風那天，要不是你們三個，豁出命去救人，咱們鎮子還不知道要遭多大的劫。你們倆的婚事，不是你們兩個人的事，這是咱們整個風禾鎮的大喜事！必須辦，還得風風光光，熱熱鬧鬧地辦！”
話音剛落，身後的鄉親們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對！里正說得對！必須大辦！”
“阿香丫頭熬出頭了！阿塵這小夥子，看著憨，可那身板，那力氣，是能撐起一個家的好男人！”
“這叫甚麼？天賜良緣！”
“就是就是，昨兒個要不是阿塵，知州大人能吃得那麼高興？”
鄉親們的嗓門一浪高過一浪，那些充滿了善意和祝福的話語，拍得阿香頭暈目眩。
一片喧鬧中，阿塵從裡屋出來了，顯然是被這陣仗給吵醒的。
“阿香，怎麼了？”他揉著眼睛，很自然地走到阿香的身邊。
眾人眼見他是從阿香的臥房出來的，氣氛更加熱烈了，爆發出陣陣曖昧的鬨笑。
“哦豁！行啊！還裝呢！”
“都住一塊兒了！這還等甚麼黃道吉日啊！這婚事更得趕緊辦！”
完了！
箇中曲折實在太長，這下真是跳進江清河也洗不清了！
阿香的臉，一陣白，一陣紅。
滿堂觀眾，都在為這出她演砸了的戲，瘋狂叫好。
“大家這是在……恭喜我們嗎？”阿塵歪著頭，看了看滿屋子紅色的竹籃，又看了看阿香滿臉的欲哭無淚，問道：“婚事是甚麼？阿香不喜歡嗎？要是不喜歡，我們就不要，好不好？”
阿香不喜歡，他就不要。
張嬸的笑僵住了，里正捋鬍子的手也頓住了。滿院子的鄉親，面面相覷。
阿香眼角的餘光，瞥向房樑上的那個黑影。
此刻，他正像一隻貓，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甚麼目標。
阿香順著他的眼光看去。
在那些熱情的街坊鄰居里，分明有幾張陌生的臉孔。
他們不是風禾鎮的人！那又會是誰？
以目前的情形看，不是望海商行的打手，就是陳師爺派來的眼線！
他們是來看她範香，是會順水推舟，坐實這個“傻夫君”的身份；還是會驚慌失措，當眾否認。
如果她表現出一絲半點的不情願，或者說出一個“不”字，下一個來敲門的，只怕就是一臉公事公辦的張巡檢了。
到那時，罪名恐怕就不是私藏來路不明的男子，而是欺瞞知州，妨礙公務！
再接下來的會是甚麼？軍營逃兵？還是北境細作？
一念及此，阿香知道自己已經沒得選擇了。
只能強迫自己笑著接受著街坊的祝賀，木訥地接過那些繫著紅布條的彩禮。
此刻，一定有無數雙眼睛，正從鎮上各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盯著阿香食肆，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要辦！這婚事肯定得辦！瞧這倆孩子，都高興傻了吧？”
張嬸最先反應過來，忙笑著打圓場，一邊拍了拍阿香的手背。
阿香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卻不知該如何應對眼下的這一切。
“張叔……張嬸……里正……大家……這……這太突然了……我們……我們還沒準備好……”
她只能順著張嬸的話，用這種女兒家的羞赧搪塞。
鄉親們立刻又恢復了熱情。
“哎呀，有甚麼沒準備好的？人對了就行！”
“黃道吉日我們幫你挑！算命的瞎子這會兒差不多也要出攤了。”
“聘禮嫁妝咱們街坊鄰里湊一湊，絕對不能讓你受了委屈。”
眾人更加起勁了，甚至有人已經開始掰著指頭，熱熱鬧鬧地商量起章程。
這，都叫啥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