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要做的第三道菜,主角是被“請”上灶臺的。
那是幾個比腳盆還要大的響螺,外殼上掛滿了藻類和其他更小的貝類。
這般大的個頭,沒在深海里泡個十幾年,是斷然養不出來的。
在後廚見慣了好貨的老師傅見了,忙甩了手頭的活計,趕過來幫忙。
這種極品,他只在南洋海商的醉話裡聽過!
不說自己也能煮上一個,就算只是幫著打打下手,摸摸外殼,都足夠他吹噓好一陣子了。
阿香卻將整隻活螺,直接就這麼螺口朝上地架在果木炭上。
螺肉被高溫逼熟,沁出鮮味濃郁的汁水。
這是海水與螺肉鮮味的凝結,是這道菜的最精華所在。
此時就可以開始灌醬了。
用蒜蓉、魚露、辣椒和一點芹菜末調在一起,用小勺一點點灌入螺口。
醬料與螺肉的原湯相遇,竄出的已不再是香氣,而是撲面而來的奔山赴海。
等沸騰的聲音從急促變得平緩,阿香用一支小小的竹籤,戳進螺肉最厚的地方。順著螺殼的紋理,輕輕這麼一旋,整條肥美彈牙的螺肉就被完整地挑出。
只見刀光在她的青蔥玉指間閃動了幾下,螺肉已被片成晶瑩剔透的薄片。
“這東西,吃的就是一口活氣,涼了,就死了。”阿香把響螺殼也放進菜盤裡,吩咐道,“記得告訴他們,吃完肉,別忘了螺殼裡剩下的那一小口湯。”
其實這根本用不著她提醒。
剛才那一盤六月鱔,已經讓這群平時表面和氣,只在生意上寸步不讓的商人們搶紅了眼。
見到這麼大的響螺,那鹽商直接出手。也不顧燙,就這麼端起螺殼,咕咚咕咚把湯一飲而盡。
此刻,他只覺得,夜色正好,人間值得。
其他幾名商人見狀,再也不管甚麼身份。
“燙死你個老東西!還要不要臉!”
“滾開!這口是我的!”
後廚裡最後一道菜的鍋底還沒涼透,樓上的包廂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剛才還人模人樣的幾位大老闆,再沒有了平日裡的體面。
“鬆手!姓張的,你都吃了半盤了!”
“你那張嘴就沒停過,這塊是我的!”
桌上的盤子,被舔得比天上的月亮還光滑。
全都眼巴巴地盼著,那上菜的夥計還能再端點啥出來。
可夥計沒等到,等來的卻是錢掌櫃拎著酒壺,領著阿香過來了。
他先給眾人都滿上一杯,“各位,菜吃得還盡興嗎?”
鹽商意猶未盡地咂了咂舌,“好吃!太好吃了!老錢,說真的,你從哪兒請來的灶王爺?別藏著掖著了。”
“這些菜,都出自一人之手。”錢掌櫃側過身,朝身邊的硃紅色身影微微頷首,“就是這位阿香姑娘。”
眾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阿香身上。廚子,竟然是這麼個小丫頭?!
剛才那幾道菜,不說這風禾鎮,就是擱州府最頂尖的館子裡,也是鮮少見到的。
張善人最先反應過來:“哎喲!你說的那個硬貨,就是這位小娘子的手藝吧?老哥哥我就說吧,還是你這人地道!有好事兒都惦記著咱們。”
“就是啊!你要是開這麼個館子,咱們哥幾個天天來給你捧場!”
“對!這手藝,能把江清河所有館子都給擠兌死!”
錢掌櫃笑了,點了點頭,隨即又緩緩地搖了搖頭。
“是,但也不全是。都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些食材,全部是我們東面的望海村來的。真正的硬貨,是我們腳下這片土地!”
他話鋒陡然一轉,“可現在,有人要挖我們的根,斷我們的路!王二爺把持糧道,今天敢賣五百文,明天就敢賣一千文!米價一天一個樣,各位的生意還做得下去嗎?家裡的存糧,兜裡的銀子,還能撐幾天?!”
最後幾句話,他說得咬牙切齒。
脾氣最爆的鹽商一拳砸在桌上,“老錢,你到底想說甚麼?劃下道來吧!王二爺那瘋狗,確實欺人太甚!”
“但……他後面是州府的陳師爺,我們這幾根蔥,掰不過他的大腿!”身旁的林布商趕忙將他拉住。
“一個人,當然掰不過。那我們所有人,都綁在一起呢?”錢掌櫃已隱忍了太久,“我錢某,今天就把話撂這兒!我提議,由我們江清河周邊的幾個鎮子,所有不願被王二爺捏死的老少爺們,聯合起來,成立一個商會!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資源共享,風險共擔!把飯碗,牢牢端回我們自己手裡!”
眾人半晌,林老闆又遲疑著開口:“老錢,你這想法是好。可陳師爺那關呢?隨便給我們安個囤積居奇、擾亂市價的罪名,咱們這個商會,一天就得散架。”
“林老闆,此言差矣。”錢掌櫃應得胸有成竹,“關係?你別忘了,上次州府為何發公文敲打王二爺?因為他把事情做絕了!”
他加重了語氣,身體微微前傾,“更重要的是,我們要做的是甚麼?!我們成立商會,是救我們自己,更是救這滿城的百姓!陳師爺是個聰明人,你猜,他會怎麼選?”
這番話,說得眾人心裡一熱。
“就算州府那邊能擺平,可糧路呢?江清河下游的水路,全捏在王二爺的船隊手裡!我們的糧食運不進來,有銀子都沒用,還不是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坐地起價?”
“船,我們可以自己造,也可以去外地買!”錢掌櫃一指窗外的江清河,“只要我們商會成立,把銀子湊到一處,別說三五艘船,就是十艘八艘,也不是難事!”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的阿香。
阿香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燈火下。
“望海村的漁民,個個都是在風浪裡滾出來的。只要商會能承諾,日後用公道的價錢,收他們的漁獲,讓他們能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養家餬口。他們就會是最得力的船員。”
在座的,誰沒有被王二爺欺壓過?
誰沒有半夜為了短缺的貨源愁得睡不著覺?
積壓已久的怨氣和不甘,終於看到破局的希望!
“幹了!”鹽商霍然起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狠狠地把杯子砸在地上,“老子受夠了!算我一個!”
“算我一個!”
“還有我老張!”
風禾商會,悄然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