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廣場上,篝火還跳的很歡。
魚堆還在那兒穩穩地立著,風雨不動安如山。
倒是那些剛才還嫌少,自以為能吃下一頭牛的饑民們,此刻再也幹不動了。紛紛累得直接躺在小廣場上,一片東倒西歪。
這短暫的安寧,為阿香贏得了最寶貴的時間。
接下來她要做的,才是解決這場危機的重頭戲。
與這片熱火朝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此時的醉仙樓,卻顯得異常安靜。
酒樓的大門緊閉,門前連一盞燈籠都沒有。
從外面看,和鎮子上那些歇業的店鋪沒甚麼兩樣,蕭條破敗。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家風禾鎮最氣派的酒樓,也要倒在這場天災裡了。
可就在二樓,那幾間面向江清河,最上等的包廂裡,卻搖曳著幾點燭光。
一個穿著綾羅綢緞的地中海,剛從後院的私人渡頭下了船,便有一名夥計立馬上前,恭敬地將他迎上樓去。
錢掌櫃早已一臉笑容可掬地候在那裡,拱手作揖。
“哎呀,張大善人,可算把您給盼來了!別來無恙,別來無恙!”
“錢掌櫃欸,老哥哥我一聽說你府上有要事相商,急得我這連鞋都沒換就過來了,到底啥事兒呀?”
錢掌櫃一邊引著人往裡走,一邊笑道,“您別急,今晚來的,可不止您一位。待會兒您就知道了,這一趟,包值!”
這已經是他今晚迎進來的第五位貴客了。
每一個,都是這周邊地界跺一腳,糧價米價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此刻,他們個個都像張善人一樣,神色匆匆地被請來。
“老錢,我的後倉還在水裡泡著,幾百號人等著我拿主意,你倒好,一張破紙條,就把我從幾十裡外叫過來陪你喂蚊子?”
一個脾氣火爆的鹽商,一進門就不滿地嚷嚷起來。
“是啊,老錢,”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布商也跟著附和,“風禾鎮都快成一片廢墟了,誰還有心思跟你在這兒耗著?你要是再不說個子醜寅卯,我可真走了,家裡一攤子事呢!”
抱怨聲此起彼伏,可來都來了,要的不過是多圖點好處。
錢掌櫃笑得眉眼彎彎,把食指立在唇邊,對著眾人團團作揖,那姿態,神秘得像河畔變戲法的。
“各位,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他立直了身子,“我知道各位現在都是時間寶貴,生意難做,身家懸著。可各位想過沒有,這天災,既是道催命符,也是老天爺遞到咱們手裡的……一張財神帖啊!”
在場的都是生意人,一聽有門道,即刻安靜下來,且看他有何說法。
“今兒錢某有幸得了幾件‘硬貨’,這才敢勞動各位大駕,親自一起來品鑑品鑑。”
幾個商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眼裡的煩躁換成了貪婪與狐疑。
錢掌櫃不再多言,只緩緩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
樓上暗流奔湧,樓下的後廚,卻是另一番世界。
這裡,是阿香的戰場,她是這片熱土絕對的女王。
她用一根粗布帶,把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又把袖子擼到上臂。
擺在眼前的,是船老大特意留下的幾擔“王牌”。
這些,才是阿香今晚真正的殺手鐧。
第一道,先來個開胃菜,涼拌海蜇頭。
口感爽脆、酸辣開胃,做法最是簡單,也最容易讓人上頭。
她手起刀落,剖開一隻磨盤大小的海蜇,將最精華的“蜇腦”撈了出來。
色澤黃亮剔透,肉質厚實,果然是塊好料子。
阿香赤著手,把它放在冰冷的井水中,一遍遍揉搓。
那股子屬於深海的鹹澀和腥味,就在這反覆的搓洗中,被一點點除去。
隨後,她拎起整塊海蜇頭,沉進鍋底冒著小泡的溫水中。
原本堅韌的肉質,像一朵被喚醒的花,在沸水中緩緩舒展開來。
她將海蜇頭迅速撈出,又泡進冰涼的井水裡。
這一熱一冷的極致碰撞,讓海蜇肉瞬間收縮,將所有的鮮甜和汁水,都被這一下激得牢牢鎖住,口感也變得脆嫩彈牙。
醬汁可以很簡單,也可以很考究。
先來幾勺香醋,吊出酸爽,讓海蜇頭的口感更清爽。
再捻一撮白糖,提煉鮮甜,平衡一下醋的酸。
最後用生抽提鮮,撒上蒜泥、小米辣、香菜梗和幾滴芝麻香油,濃郁的香氣就給提起來了。
夾一塊入口,醋的酸、蒜的辛、麻油的香,都只是前奏,為的都是那股被牢牢鎖住的,來自海洋深處獨一份的脆爽。
一名夥計利索地將盤子端了出去。
原本已安靜下來的二樓,傳來陣陣驚歎和讚譽。
但這還沒完,接下來阿香要準備第二道菜,油泡六月鱔。
六月黃鱔最是肥美,在南境,素來都有“六月黃鱔賽人參”的說法。
阿香隨手撈起一條野生海鱔。
好傢伙,竟比她的手臂還粗。
她左手按住鱔身,右手的菜刀沿著脊骨,“刷刷刷”幾下劃過,魚肉已被盡數片出,整齊地在砧板上一字排開。
她用鹽醋水洗去表面粘液,晾乾後上漿。
熱鍋,寬油,燒至五成熱。
再將雪白的鱔肉全推進油鍋裡,油鍋“茲拉”一下沸騰了。
她拿起長筷,在油鍋裡飛速攪動。
鱔肉化作上百條靈動的小魚,在油鍋裡暢遊。
一秒,兩秒,三秒……
幾個眨眼的功夫,雪白的鱔段已在油鍋中迅速蜷曲,邊緣染上一抹誘人的微黃。
就是現在!
阿香一網將鱔肉全部撈出,瀝乾油分。
這道功夫,名叫“油泡”,最考驗廚師對火候的精準掌控。
油溫高一分,則肉老;時間長一秒,則肉柴。分毫也差不得。
另一邊的灶臺上,早已吊好了一鍋用金華火腿絲、幹香菇、嫩薑絲熬出的頂湯。
勾上一個薄薄的琉璃芡,趁熱淋在剛剛出鍋的鱔段上。
芡汁晶瑩,緊緊包裹住每一塊肥美的鱔段。
火腿的鹹香,香菇的菌香,薑絲的辛香,完美地融入了鱔魚本身的鮮美中。
嘗一口?
不用,光是聞著這股味兒,就已經把樓上的貴客們勾得口水都要漫下來了。
跑堂的夥計趕忙端了上去。
再要遲點,那些大爺們可得打起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