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後院的私人渡頭。
這裡沒有碼頭上的喧囂和嘈雜,只有靜靜流淌的江清河水,和幾株垂著頭的蔫柳。
平日裡,錢掌櫃用它來接一些不想被打擾的貴客,從水路偷偷運進一些見不得光的山珍野味。
此刻,卻成了阿香唯一的生路。
一艘不起眼的烏篷小船,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悄無聲息地滑入江清河。
阿香就藏在這狹小的船艙裡。
阿塵那燒得通紅的面頰,和夏雨那張蒼白刻薄的臉,在她腦子裡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
一個,快死了。
另一個,也快死了。
而她,卻像只喪家之犬一樣逃了出來,去賭一個未知的可能。
這些念頭只會讓她的心情更焦躁,除此之外,別無他用。
她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強迫自己去想別的事情。
對了,想師父!
師父說過,廚子分三等。
下等的,一輩子琢磨味道,想著怎麼把酸甜苦辣鹹調配得更精妙; 中等的,琢磨火候,懂得甚麼食材該用甚麼火,甚麼時候該大,甚麼時候該小; 而上等的廚子,琢磨的是人心。
把人心琢磨透了,別說是菜,就是一塊路邊的頑石,都能煨出一鍋讓人喝了會流淚的湯來。
風禾鎮現在這鍋爛攤子……
王二爺的貪婪,災民的絕望,夏雨的決絕……所有的人心都攪和在一起,變成了一鍋燒焦了的、又苦又澀的糊糊。
這道菜,該怎麼做?
從哪裡下刀?用甚麼火候?放甚麼調料?
才能讓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她想不明白,腦子亂成一鍋粥。
小船不知順水漂了多久,空氣中的味道,漸漸變了。
變成海的味道!
到了這裡,就不怕王二爺派來的那些小尾巴了!
她手腳並用地從船艙裡爬出來,沿著記憶中的水路,向望海村奮力劃去。
可當小船貼著岸邊,在那片熟悉的沙灘上擱淺時,眼前的景象,卻讓她目瞪口呆。
這……
目之所及,已不是沙灘。
而是一片連綿不絕的……屍山。
魚的屍山。
平日裡被太陽曬得金黃滾燙的沙子,此刻,一粒都瞧不見。
每一寸土地,都覆蓋著密密麻麻的死魚。
退去的大潮,在沙灘上留下了一道道弧形的“魚浪”,一層疊著一層。
颱風,那場毀掉了無數船隻和房屋的巨大風暴,不僅僅是在人間肆虐。
它更像一隻無形的巨手,伸進了幽深莫測的大海,將整片深海的家底,都給硬生生地翻了個底朝天,然後,就這麼隨意地,拋在了這片海岸上。
阿香從船上爬下來,連落腳的空地都找不到。
每一步,都在盡力避開那些死魚,可是總還是有那麼幾腳,深深淺淺地落在冰涼而有彈力的魚身上。
實在太多了……
那股濃到化不開的腥氣,混合著一絲絲蛋白質開始腐敗的微臭,像一堵牆,迎面撞過來,嗆得人無法呼吸。
她看見了好多隻在師父那本《海錯圖》裡才有的怪魚。
有的腦袋像一把巨錘,有的身上佈滿了豹子的斑紋,有的嘴裡長滿了鋸子一樣的牙,死都死得那麼兇。
沒記錯的話,這些應該都是鯊魚了。
它們都是稱霸一方的海洋之主。可現在,就那麼隨意地堆砌在岸上,和那些被作為食物的小魚小蝦混在一起。
還有巨大的老闆魚,如同翅膀一般的胸鰭,無力地攤開,慘白的肚皮朝天,像一張張白色的被褥。
那成堆的帶魚,則像無數把銀色彎刀,胡亂地插在這片巨大的墳場上。
還有好多《海錯圖》裡也沒有的怪魚,有的頭上頂著一個燈籠般的肉瘤,有的身體像一條被吹脹了的氣囊,有的則通體赤紅,即便死了,也美得觸目驚心。
這已經不是“天降橫財”了。
這是屠殺。是一場針對整個海洋的,無聲的浩劫。
沙灘上,望海村的船老大和漁民們,正呆呆地站在這片“魚山”前。
在這樣潑天的富貴面前,他們臉上所展現出來的不是巨大的不勞而獲的喜悅,反而是一種深沉而無力的絕望。
愁雲慘霧,籠罩著每一個人。
“船老大,”一個年輕的漁民,終於打破了這片死寂,“……怎麼辦啊?這麼多……這麼多魚……我們就是不眠不休地從現在開始吃,吃到明年,也吃不完這一座山啊……”
“吃?還怎麼吃?!”另一個年長的村民,一屁股坐在一條死鯊魚上,雙手捂住了額頭。
“這些都是深海里的東西,不比尋常的魚,嬌貴得很,放不住的!太陽一出來,毒辣的日頭一曬,最多三天!三天之後,整個村子,不,是方圓十里,這裡就會變成一個大蛆坑!到時候瘟疫一起來,我們整個村子,都要活活爛死在這裡!”
“別說吃了,再多過幾個時辰,光是這股越來越濃的臭氣,都能把人活活燻死!”
“老天爺啊……你這是要我們的命啊……”
“天降的財富”,轉眼之間,就要變成“天降的災難”。
這份無法消化的“饋贈”,死死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片死一樣的絕望裡,一個聲音響起,砸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裡。
“那就別讓它爛掉!”
眾人循著聲音望去。
只見那個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小小女掌櫃,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
船老大看著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嘴唇哆嗦著:“阿香……阿香姑娘?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阿香對他致意,眼下不是閒談這些的時候。
她看到了一座頂級食材堆成的寶山,眼神裡迸發出貪婪的狂熱和興奮。
在別人眼中,這是災難,是瘟疫的源頭。
但在她這個廚子眼中,這是希望!
是足以撬動整個風禾鎮死局的、最強大的籌碼!
“大叔!請幫我召集所有人,男女老少,有一個算一個!”
她伸出手,一根纖細的手指,指向那片魚山,然後又滑向風禾鎮的方向。
“請把這些魚,能剖的剖,能醃的醃!用你們最快的速度,把它們處理乾淨!我們運到風禾鎮去!”
“那裡的人……已經餓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