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瘋狂和暴戾,退了,誰也不想再提。
眼下,只有嘴裡那塊滾燙流油的魚肉,那股子燙得人直吸氣的鮮香,才是唯一的真實。
但最餓的那陣餓勁兒過去後,一些心思活絡的人,就開始咂摸出不對味兒了。
一個瘦高漢子,一邊挑著魚刺,一邊用手肘搗了搗身旁矮胖的同伴。
“咳……咳!你幹啥玩意兒!”那矮胖漢子正吃得滿臉是油,下巴上還沾著一小塊雪白的魚肉。
“哎,別光顧著吃!”那瘦高個壓低了聲音,做賊似的,“你有沒覺著,有點怪?”
“啥奇怪的?李哥,有魚吃你還怕鬼叫門?這魚肉……唔……香瘋了!比過年吃的豬肉還香!”
“我不是說這個!”
李哥一把搶過他手裡的魚,指了指廣場中央。
那裡,望海村的漁民們,依然忙碌地推著小板車,把從不知何處搬運來的海魚,一車車地倒到那座“魚山”上。
“看那兒,”李哥的聲音發飄,“咱鎮上老少爺們,幾千張嘴,撒開歡兒吃了一個多時辰了!金山銀山也該啃出個豁口了吧?可你再瞅瞅那山,怎麼……怎麼好像……一點沒見少,反而……”
他後半截話沒說出來,但那意思,已戳進周圍所有人的耳朵裡。
是啊,這麼多人在吃,怎麼還吃不完?
不但吃不完,怎麼還越吃越多了?
恐慌還沒來得及蔓延,又有人發現了更邪門的事。
“不對啊,這,這是個啥玩意兒?”
一個曾在醉仙樓裡當過幾年幫廚的小年輕,舉著手裡一截吃剩的魚段,“你們看看,這肉,一瓣一瓣的,跟蒜瓣似的,又緊實又彈牙。可這形狀,咋跟條鞭子一樣?咱們風禾鎮靠山吃澤,河裡的魚我閉著眼都能分出來,可這種鬼東西,見都沒見過啊!”
他這一嗓子,捅了馬蜂窩。
他旁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也哆哆嗦嗦地舉起手裡那條通體赤紅的魚,翻來覆去地看。
“還有這個,這個……紅得跟新媳婦的蓋頭一樣,肉嫩得沒牙都能抿爛……老漢我今年六十有七,連骨頭渣子都捨不得吐,這味道……怕不是龍王爺的肉吧……”
“這些魚,到底是從哪兒鑽出來的?”
“難道,真是阿香說的,是海神的饋贈?可以無窮無盡地拿?”
議論聲嗡嗡四起,有敬畏,有恐懼,有好奇,也有貪婪。
人群中,只有一個人,心疼得嘴唇直哆嗦。
這座“魚山”,別人不認識,他可認識!
前年,為了巴結州府裡的一位貴人,他點頭哈腰,賠盡笑臉,花了整整五十兩紋銀,才託關係從南海的船隊手裡,弄到一條一尺來長的“赤色祥魚”,也就是那老頭手裡紅色的怪物!
還有那種長鞭一樣的怪魚,他曾在大人物的私宴上,有幸分到過一筷子,指甲蓋那麼大一點,入口的滋味讓他記到了現在!當時主人家怎麼說的?哦,對,深海惡獸,千金一片!
可現在呢?!
海狼魚、東星斑、響螺、石斑……這些深海的精靈,這些需要拿命去搏的傳說,這些能當金條使的“高階貨”,居然被人像不要錢的大白菜一樣,堆成了一座山?!
直接就這麼烤了,還被這群不識貨的土包子指指點點,說三道四!
簡直暴殄天物!
錢掌櫃的心在淌血。
他望向那個孤注一擲的範香。
這一次,他又成了被她死死綁上這條賊船的螞蚱。
……
四個時辰前。
阿香反手關上了食肆的門。
巨大的聲響,像一把無情的刀,斬斷了她與這間食肆、與屋子裡那兩個人之間,所有的溫情和牽絆。
夏雨的每一個字,每一句刻薄的控訴,都不斷縈繞在她的耳邊,讓她百口莫辯。
但哭有甚麼用?
她打小就知道,眼淚是這個世上最廉價的東西,連半碗餿飯都換不來。
她用力甩甩頭,想把那些讓人心煩的念頭全都甩出去。
可就是這麼一甩,那些絕情,刻薄,傷人至極的外殼,突然都被剝開,露出了底下完全不同的景象:
“望海村,是王二爺的地盤,去就是送死。”
“這個鎮子,現在就是個餓狼窩,繼續待著,只會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獵王村,是唯一的生路。”
原來,這不是驅趕,這是在給她指路!
他怕她犯傻,怕她捨不得走,怕她留下來陪他們一起死!所以才用最狠的刀子,逼著她一個人逃!
想通了這一層,阿香知道自己該做甚麼了。
活下去。
她必須活下去。
帶著鵝子和他們兩個,一起活下去!
但夏雨算錯了一點。現在最安全的地方,不是獵王村。
那條山路太遠,太偏,隨便哪個犄角旮旯裡伸出一隻黑手,把她拖進草叢裡。
到那時候,就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真正安全的地方,是風暴的中心。
是那個王二爺明明垂涎得不行,卻還是要拐著彎讓她出面的地方!
她鑽進那些如同蛛網般錯綜複雜的小巷裡。
等確認甩掉那些跟蹤的小尾巴,她一頭撞進了醉仙樓的後門。
醉仙樓也已沒有了往日的榮光。
錢掌櫃一個人坐櫃檯裡,呆望著空蕩蕩的大堂。
這裡是他奮鬥了大半輩子的心血,可如今,一場天災,樓毀了;又一場人禍,把食材這個根也給斷了。
眼見後門進來一個人影,他心下一驚,趕忙湊過去看是不是又來了不開眼的小賊。
一見是阿香,心裡的驚詫更重了。
“你瘋了?!全鎮的人,都在找你!你怎麼敢……”
阿香沒時間解釋太多,直接敞開天窗說亮話:“錢掌櫃,你想不想親手把這醉仙樓的匾額,摘下來,送到王二爺府上?”
錢掌櫃一聽這話,氣得差點一個巴掌直接呼過去。
“你!你這是說的甚麼話!”
“王二爺用米套住了全鎮人的脖子。下一步,他要逼著那些有田有鋪的人,把祖產全賤賣給他。到時候,你覺得醉仙樓,能獨善其身嗎?”
錢掌櫃聽得跌坐下來。
這阿香說的,比他自己想的,還要狠,還要露骨!
他艱難地吞了口唾沫:“那,那又能怎麼辦?他,他的勢頭,誰擋得住啊?!”
“我們還有一線生機!但我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