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雙方劍拔弩張，千鈞一髮之際。
“嗚……”
一聲嘹亮的海螺號，從小廣場的方向傳來。
聲音蒼涼得像來自遠古洪荒，又像大海一樣深沉而遼闊。
這是漁民出海滿載而歸的號角，代表著豐收，代表著平安，代表著一頓熱氣騰騰的團圓飯。
鎮子上的人，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種聲音了。
可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記憶，還是勾起了內心深處那點即將泯滅的光。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紛紛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尚茹也在側耳傾聽，眼裡卻全是警惕和不解。
這是甚麼暗號？哪路人馬？是敵是友？
夏雨那雙半眯著的桃花眼，卻猛地睜大。
從北境的殺伐鼓角，到南疆的撤退鳴金，他聽過太多代表死亡和命令的聲音。但這種民間最質樸的報喜聲，是平安歸來的訊號。
難道，是她？！
還沒等眾人從這變故中回過神來，一股濃烈的烤魚香味，已趁著盛夏的夜風，鋪天蓋地地罩住了整個風禾鎮。
這股香味，和阿香平日裡做的那些精緻菜餚，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最原始、最粗獷、最能直接觸及人類靈魂的焦香。
這股味道，無論對於上千萬年前的祖先們，還是對於眼下已經餓了幾天，腹中飢餓難耐的人們來說，都是致命的誘惑，是救命的甘霖！
之前那股同仇敵愾的狠勁兒，在這種遠古的召喚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人們的眼神，不受控制地飄向小廣場的方向。
沒人再叫罵，沒人再推搡，他們甚至忘了自己最初是來幹甚麼的。
此刻，唯一能左右他們的，只有身心最基本的需求和渴望。
他們調轉方向，朝著那香味的源頭，邁著虛浮的腳步，晃晃悠悠地攏了過去。
食肆門口，轉瞬間變得空空蕩蕩。
只剩下那扇被砸得稀爛的門，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鬧劇多麼瘋狂，又結束得多麼荒唐。
尚茹透過門上的破洞，看著外面那些被本能驅使的背影，驚得半天合不攏嘴。
“這，這是甚麼巫術？”
夏雨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穿過那個破洞，遙遙望向遠處那片被火光映照得通紅的夜空。
他掙扎著，用手肘撐地，要從那張躺椅上爬起來。
“你瘋了？！待會傷口又裂開了！”尚茹連忙衝過去按住他。
“扶我……扶我過去看看。”
他也想看看。
那個被他用最惡毒的言語捅得遍體鱗傷，被他“趕走”的小廚娘……
到底，又在她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本里，學來了甚麼足以扭轉乾坤的奇招。
……
小廣場上，早已不是之前的模樣。
中間堆了一座烏泱泱的小山。
仔細一看竟然是各種大大小小，見過的沒見過的魚獲堆成的。
旁邊還有一個半人高的魚頭，咧著嘴仰望星空。
十幾堆巨大的篝火，正熊熊燃燒著，將半個夜空都映照得一片通紅。
火光碟機散了黑暗，也驅散了人們心中的寒意和絕望。
每一堆篝火旁，都有望海村的那些漁民，手法嫻熟地翻動著架在火上的簡易烤架。
每一個烤架上，都串著一條至少三尺長、一尺寬的海魚。
魚身被劃開了幾道深深淺淺的口子，清除了內臟，粗糲的海鹽就這麼隨意地撒在上面。
魚油被烈火逼出，滋啦滋啦地滴落在燃燒的木柴上，激起一簇簇更高的火焰，爆出起了更濃烈、更腥鹹的焦香。
白色或紅色的魚身，也在不斷的烘烤中，逐漸變得金黃焦脆。
不需要精緻的調料，也不需要複雜的工序。
只要有最新鮮的漁獲，和最粗糲的海鹽，就夠了。
這是尚茹最熟悉的烤肉方式，她教過阿香，卻沒想到，這丫頭竟然能用來烤魚，還能烤得……這麼香！
陸陸續續被吸引過來的災民們，已經在廣場圍得熙熙攘攘。
他們的眼睛裡，只看得見那些在火上翻滾的烤魚。
眼看他們就要控制不住，湧上前去瘋搶了。
卻聽見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蓋過了柴火的噼啪聲和人們的湧動聲。
“各位父老鄉親們！”
眾人循聲望去，一個硃紅色的身影，正站在臨時搭建的木臺子上，手裡拿著漁民們在大船上喊話用的簡易喇叭。
“我是阿香食肆的範香！我知道，大家餓了！我也餓！”
她的聲音，真誠、懇切。一句話，拉近了她和所有人的距離。
“天災是老天爺不長眼，我們誰也躲不過去！但是，我們不能自己先倒下！不能因為餓，就變成了連自己都不認識的野獸！”
那些剛剛還在砸門的人，臉上都露出了羞愧的神色，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今天，我身邊這些望海村的好兄弟，給大家夥兒送來了救命的糧食！”
阿香攤開手，手心向那些正忙得滿頭大汗的漁民。
“這是海神的饋贈！也是我們風禾鎮，熬過這場災難的希望！”
她重新面向人群，提高了聲調，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道：
“今天，只要大家排好隊來領，這些魚，不用一個銅板！管飽！”
管，管飽？！
沒聽錯吧？這麼多人，怎麼夠吃？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短暫的寂靜之後，響起一陣歡呼雀躍。
“嗚啊！”
“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人們跳著，叫著，哭著，笑著，擁抱著。
之前所有的戾氣、猜忌、陰謀，在這最簡單、最粗暴、也最無私的分享面前，被沖刷得一乾二淨，顯得那麼可笑，那麼渺小。
混亂的人群，開始自發地排起隊來。那些身強力壯的漢子，主動地站出來，維持著秩序。
他們將那些餓得最厲害的老人和孩子，小心翼翼地護送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一場即將因飢餓而爆發的暴亂，就以這樣用食物化解於無形。
夏雨在尚茹的攙扶下，靜靜地站在最外圍的陰影裡。
他遙遙地，望著廣場上。
望著那個被無數跳動的火光映照著的小小人影。
她明明那麼瘦小，站在高處，一陣大點的風就能把她吹飛。
可此刻，她的脊樑，卻挺得比任何人都要筆直。
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只會躲在別人身後求保護的小廚娘。
她有她的道，有她的信念，有她的方式。
看來，倒是他自己自作多情了。
可不對啊，一下子哪裡來的這麼多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