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望海商行回來,阿香又是一夜沒閤眼。
昨夜裡,阿塵又發起了高燒。
她一遍遍地將溼布巾敷在他的額頭上,不停地給他擦拭手腳,好讓溫度降下來。
可那布巾幾乎剛貼上去,就被燙得灼手。
他嘴裡一直喃喃唸叨著些甚麼,像是衝鋒陷陣的號令,又像是在喊著誰的名字。
那些東西,阿香一個也不認識。
他們的世界,終究還是離得太遙遠了。
“嘿……這傻大個,逃兵做都做了,還唸叨個啥……”
趴在一旁的夏雨,不知何時也被阿塵的囈語吵醒了。
他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背上那幾道被斷木刮開的口子,已經發炎潰爛。
那晚,孫郎中說他只是皮外傷,靜養一段日子就好。
可這鬼天氣又溼又熱,傷口爛得飛快,加上本身體力透支還沒啥東西吃,怎麼可能好。
阿香嘆了口氣,擰乾了手裡的布巾,又打來一盆溫鹽水,端到夏雨身邊。
她小心翼翼地用剪子鉸開被血和膿水粘住的麻布。
新皮肉被扯動,疼得夏雨的身子一繃,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額角滾落下來。
“忍著點,”阿香下手又放輕了些,“髒東西都得清出來,不然這肉就廢了。”
這語氣,怕不是又把他當成甚麼食材了。
夏雨的呼吸又急又淺,卻還是死性不改的輕佻:“小廚娘……你,你這是想直接送我上路啊……我還指著……這副皮囊混飯吃呢……”
“是嗎?”阿香一邊幫他擦拭化膿的傷口邊緣,一邊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你這倒是提醒我了,認識這麼久,還沒見過你這皮囊長甚麼樣。正好,趁你動不了,我來開開眼。”
說著,她空著的那隻手,就真的作勢要去揭他臉上的黑巾。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那塊布料時,夏雨近乎本能地反過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氣氛突然變得很尷尬。
阿香覺得自己這個玩笑,可能開得有些過火了。
畢竟,他一直把自己的臉捂得嚴嚴實實,怕不是有甚麼難言之隱?
比如,他長得過於抽象,或者是個麻子,或者有甚麼觸目驚心的疤痕?
她剛想開口道歉,夏雨卻緩緩鬆開了手,虛弱的聲音帶著傷口被牽動的喘息,聽不出是提醒還是威脅。
“……別看。看了……對你沒好處。”
“哦。”阿香想起了刺客的規矩,識趣地收回了手。
還是自己太大意了,一時竟忘了眼前這傢伙,是個刀口上舔血的殺手,不是可以隨意插科打諢的夥計。
夏雨卻又扯出一個戲謔的笑,氣息有些不穩地補充道:
“因為……”
他故意停了一下,桃花眼裡的笑意更深了。
“萬一你對我情根深種……我可就……不好收場了……”
阿香差點順手朝他的傷口上,來一把胡椒麵。
可惜手頭上沒有,只能用蘸著鹽水的布巾,不輕不重地朝那片鮮紅按了下去。
“啊!”夏雨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你還是省點力氣,留著哼哼吧。”
尚茹看看床上燒得不省人事的阿塵,又看看躺椅上咬牙硬撐的夏雨,最後目光落在阿香忙碌疲憊的身影上。
她知道自己該做甚麼了。
“阿香,這裡你先頂著。”她轉身摘下牆上的短弓,又抓起箭囊甩到背上,“他倆這樣,光喝湯水吊不住命。得吃肉,得有油水,才有力氣。”
她利落地整頓好行裝,拍了拍腰間的獵刀,“我先回趟獵王村。我爹是村裡最好的獵手,能多打些獵物來。我們山裡有治熱病的草藥,比鎮上藥鋪子那些曬乾了的玩意兒管用多了!”
阿香點了點頭,這是她們眼下唯一的辦法。
“你一個人,路上小心。”
“放心。”尚茹咧嘴一笑,那笑容野性又自信,“山裡,才是我的家。”
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木門被推開,又吱呀一聲合上。
可沒過多久,又響起了敲門聲。
很輕,很猶豫。
是尚茹忘記帶甚麼東西了嗎?
不對啊,照這丫頭的直率性子,一推門就進來了,哪裡會敲門。
阿香狐疑著走到門後,輕聲問:“誰啊?”
門外一陣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才囁嚅著答道:“阿香……是我們……”
阿香探出身子,這才看到門口站了五六個漢子,都已經餓得眼窩深陷,腳步虛浮。
見到阿香,他們一個個臉上掛著愧疚,眼神躲閃,卻還是搖搖晃晃地拖著步子,圍了過來。
為首的漢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幹澀地發出聲音。
“阿香……你,你這裡還有啥吃的嗎?”
身後的人見有人開了口,便也不客氣了。
“阿香,我們知道,你和兩位兄弟是全鎮的恩人。這份恩情,我們記一輩子。但是……肚子它不認啊!我們真的……快餓死了。”
“你……你這裡肯定還有吃的,求求你,分我們一點吧!”
“是啊!阿香!就一點,一口!讓我們舔舔碗底也行啊!”
他們往前逼近,那眼神,已經不是在求,而是要搶。
阿香被逼得不覺後退了半步。
她知道,這架勢,自己根本攔不住。
她定了定心神,搖搖頭:“各位鄉親,我的心意,你們是知道的。我若有,一粒米都不會私藏。但前幾天,為了讓大家都能喝上一碗熱的,我家的米缸,也已經見底了。”
她側開身,讓出門後的通道,“各位若是不信,可以自己進來看看。”
人們將信將疑地互相看著,最終,飢餓戰勝了羞恥。
他們魚貫而入,爭先恐後衝進了後廚。
當看到那個可以光可照人的米缸,和四壁空空如也的後廚時,大部分人的臉上,都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他們沒臉再待下去,一個個低著頭,默默地退了出去。
但總有幾個人,不甘心。
他們的目光,貪婪地在食肆裡四處遊移,最後,死死地定格在房間內僅剩的幾片肉脯上。
那是阿香特意留下來,留給阿塵和夏雨吊命用的。
一個瘦高的漢子,嚥了一口口水,眼神開始變得不對勁了。
他一步,兩步,雙腿不受控制地朝著那些肉脯走去。
前面要走的幾個人見了,也紅了眼,紛紛趕忙折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