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幹就幹,是阿香的行事準則。
尚烈也是個爽快人。
他一聲令下,獵王村就徹底變成了阿香的後廚。
議事廳前那片空地,原本還曬了不少獸皮和草藥。
不到半天功夫,這裡就被改造成了一個熱氣騰騰的燻烤工坊。
村裡僅剩的幾口祖傳大鐵鍋,也全被請了出來,安排得明明白白。
獵戶們看著新奇,也參與了進來。
尚茹帶著最矯健的幾個,負責將獵物進行切割、剔骨、去筋膜;
年長一些的負責看管火候、添柴加水;
而剩下的,則成了最基礎的勞動力,負責劈柴、搬運和捶打。
山風攪弄著肉香,饞得林子裡的飛禽走獸也不叫喚了,都光顧著伸長脖子聞味兒呢。
阿香可以徹底放飛自我了。
這裡不是食肆那巴掌大的後廚。
她在這裡可以放開手腳,前後左右隨意騰挪。
眼前這堆充滿了野性生命力的頂級食材,就是她最廣闊的舞臺。
做肉脯,非得是野豬後臀上那塊活動最少、最嫩的“寸金肉”。
先將肉,片成幾個銅錢厚的均勻大片,扔進清涼的山泉水裡,一遍遍地反覆浸泡,去除血水和腥羶。
再撈出來,丟進加了山姜野蔥的大鍋裡,煮到肉纖維微微散開,筷子一戳即入。
這才能徹底去掉那土腥味,做成的肉脯,口感也更鬆軟入味一些。
“阿香,直接烤不就行了?還煮它幹嘛,多費事!”
尚茹一邊用獵刀,麻利地將山雞開膛破肚,一邊不解地問道。
在她看來,這些繁複的工序,比剝一張完整的獸皮還麻煩。
“如果是尋常豬肉,直接烤就行。可這山豬肉,不煮透,肉裡的纖維太韌,烤出來會又乾又硬,嚼得腮幫子疼。”
阿香熬著醬汁,一邊回應道,“而且,煮過的肉,才更容易吸收醬汁的味道,層次更豐富。待會兒第一個給你試試,你就知道了。”
這碗醬汁,是她臨時想到的神來之筆。
她託村裡的幾個孩子,找來了最新鮮的野蜂蜜,又摘了許多熟透的山捻子。
她把紫黑色的野果子搗成泥,濾去果核,與野蜂蜜和少許的鹽調和在一起,調成一碗酸酸甜甜的粘稠醬汁。
再用一把高粱杆紮成的刷子,把那醬汁均勻地刷到煮好的肉片上,將肉片放到小火上,翻來覆去地烘烤。
醬汁裡的蜂蜜,一遇高溫,迅速焦糖化,在肉的表面形成一層晶亮的、焦脆的薄膜。
而山稔子的果酸,化解了豬油的肥膩,還把那一股子清新的果香,全鎖進肉片裡。
大功告成,第一批肉脯新鮮出爐!
阿香隨手捏起一片,遞給了身邊的尚茹。
“來,嚐嚐?”
尚茹向來大口吃肉慣了,只給這麼小小的一片,連牙縫都得挑著塞。
她爽性直接將整塊肉脯扔到空中,張嘴銜住,順勢一咬。
一時間,甜、鹹、香、酸,在她的舌尖上依次炸開,一層疊著一層。
這是她有生以來,貧瘠的味覺從未體驗過的。
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味道。
畢竟,就是放眼整個獵王村,也已經好幾代人沒試過山外頭的滋味了。
最奔波勞碌的夏雨,反而沒機會嚐嚐鮮。
作為全村唯一的“採買員”,他被阿香使喚得團團轉。
“夏雨!鹽!鹽不夠了!快去買!”
“夏雨!鎮上有沒有賣麥芽糖的?有的話給我扛一罐回來!”
“夏雨!……”
夏雨第一次對阿香的呼喚,有了應激障礙。
每次踏出村子,他都要扶著額頭,感慨一下自己這“頂級刺客”到底造了甚麼孽,這輩子才落在一個小廚娘手中。
嘴上抱怨得比誰都兇,但行動卻毫不含糊。
他以為,只要自己速度夠快,就能避開所有跟蹤的狗腿子,藏住進獵王村的路。
卻不知道,他的每一次採買,都被雜貨鋪的老闆,一筆一劃全記進了賬本里。
單次的採買,或許還看不出甚麼,但多次大批次的異常採購,想讓人不起疑都難。
這天下午,他又被派下山買鹽。
回來時,戲謔的桃花眼裡,多了幾分深意。
“喏,你的鹽。”
他將兩大包粗鹽,扔在阿香旁邊的案板上,濺起一片粉塵。
“福記雜貨鋪的鹽都讓我買光了。有件事奇怪得很。”
“奇怪甚麼?”阿香正一邊忙著做肉鬆。
“鹽價。”
他眯起了那雙桃花眼,閃過一抹刺客特有的敏銳,“前兩天還是八文錢一斤,今天就躥到了十文。而且,我轉了好幾家鋪子,市面上就一種貨,顆粒粗得能硌牙,顏色發黃,一看就是次等貨。”
“漲價了?”阿香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這件事,確實很奇怪。
鹽鐵官營,價格最是穩定,怎麼會說漲就漲?
還換成了劣質鹽?
她皺了皺眉,但一想到張巡檢這樣的人管著,就算出甚麼事,好像也是見怪不怪的。
隨即又被鍋裡翻滾的肉湯吸引了注意力。
“算了,這個不是我們能過問的。現在沒空想這個,先用著吧。”
她很快將這件事拋之腦後,眼下的肉山才是頭等大事。
她把新做好的肉鬆也分了一份給夏雨。
夏雨見她沒放在心上,撇了撇嘴,沒再多說。
但他心裡卻暗暗記下了這件事。
對於他這種人來說,任何反常的蛛絲馬跡,背後都可能牽著不為人知的兇險。
尤其,看似風平浪靜的風禾鎮,背後已經有好幾雙眼睛,都在緊盯著阿香食肆。
工坊的另一頭,則是另一番景象。
阿塵,成了這裡最強也最安靜的“勞動力”。
幾百斤重的野豬,別人要三四個壯漢才能抬動,他一個人就能輕鬆地扛起來,毫不費力。
而他最重要的工作,是製作肉鬆。
他不知疲倦。
旁邊幾個輪換休息的獵戶已經累得癱在地上直喘粗氣,他卻彷彿沒有感覺。
只是偶爾停下來,用衣袖擦一把臉上的汗,然後安安靜靜地看向遠處,那個同樣忙碌著的嬌小身影。
阿香忙裡偷閒,捏起一片剛烤好的、還帶著炭火餘溫的肉脯,走到他身邊,趁他不注意,塞進了他微張的嘴裡。
“喏,賞你的。”